杨家人发现，他们似乎“不会说话”了。
想跟邻居客套，一开口却变成冷嘲热讽；想跟亲戚借钱，话到嘴边成了哭穷抱怨；
甚至在菜市场跟摊主讨价还价，都会不小心把自己以前以次充好、短斤少两的糗事说出来，惹得摊主大怒。
更诡异的是，他们走到哪里，似乎都自带“讨厌光环”，
以前还能说上几句话的熟人，现在看见他们就皱眉躲开；
想找点零工，雇主一看到他们就莫名不喜，随便找个借口打发……
不到三天，杨世仁一家“脑子坏了”、“嘴巴有毒”、“惹人嫌”的名声就在小区和附近传开了，成了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瘟神”一家。
他们自己也又惊又怕，终日惶惶，再也没人敢提去找李浩榕家麻烦的事，甚至连路过李家所在的楼栋都绕道走。
李浩榕一家很快察觉到了杨家的异常变化。
起初是顾婷发现，连续两天门口干干净净，再也没人泼脏东西，楼下也没了哭闹的身影。
接着，从邻居欲言又止的闲聊和小区业主群里零星的信息中，
他们拼凑出了杨家人最近“言行怪异”、“人人嫌弃”的古怪境遇。
联想到自己那晚在神龛前悲愤的祈求，李浩榕和顾婷心中明镜似的。
这绝非巧合！定然是桃花娘娘听到了他们的祈求，显灵惩戒了那些无赖！
压在心头多日的阴霾和憋屈，瞬间一扫而空。
看着重新变得安宁的家门，看着丫丫因为不再受惊吓而渐渐恢复活泼的小脸，
夫妻二人对桃花娘娘的感激和信仰，达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家中那简陋的神龛前，香火似乎都变得更加虔诚、旺盛。
……
处理完杨家的“神罚”，张长寿和沈文秀离开小区，
化作一黑一白两道流光，准备返回台县城隍府复命。
行至半途，夜风凛冽。
一直沉默寡言、神色冷淡的沈文秀，身形突然猛地一顿，停在了半空。
她那张总是没什么血色的清秀脸蛋上，罕见地出现了一丝剧烈波动，柳眉紧蹙，一只手下意识地捂住了心口，神情惶急不安。
“文秀，怎么了？”张长寿察觉有异，连忙停下，关切地问道。
他注意到沈文秀的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甚至魂体都有些不稳的迹象，这可是极为罕见的情况。
沈文秀摇了摇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猛地抬头，望向东南方向，那是她阳世老家所在的大致方位。
她的眼神中充满了焦急、担忧，还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我……我不知道。”
沈文秀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与她平日里的清冷截然不同，
“我突然心绪不宁，灵觉悸动……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像是……像是我父母那边出事了！很严重的事！”
张长寿脸色一肃。
沈文秀身为阴神，灵觉敏锐，尤其是对至亲血亲的感应，往往不会空穴来风。
他沉声道：“既如此，我陪你一同前去查看！”
“不！”沈文秀断然拒绝，语气急促，“你速回城隍府向大人复命要紧。我家之事……我自己回去处理即可。
若真有事……我自会向大人禀报求助。”
她似乎极力想保持镇定，但那眼底深处的慌乱却掩藏不住。
“可是你……”张长寿有些不放心。
“我没事！”沈文秀打断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或许只是我多心了。你先回去，我速去速回。”
说完，不等张长寿再劝，她周身泛起一阵朦胧的白光，身影瞬间变得虚幻，
化作一道比平时迅疾许多的白色流光，朝着东南方向疾射而去，转眼便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
张长寿望着她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
他了解沈文秀，她性子虽然冷清，但行事稳妥，极少如此失态。
看来她家中定然是发生了极大的变故。
他不敢耽搁，转身加快速度，朝着城隍府方向飞去，心中打定主意，回去立刻向大人禀明此事。
沈文秀是城隍府得力干将，更是他们这群阴神中唯一的女性，于公于私，都不能坐视不管。
张长寿带着一丝完成任务后的轻松，但更多是对沈文秀状态的担忧，回到了城隍府。
他向端坐于大殿之上的张韧详细禀报了惩戒杨世仁一家的经过，以及施加“神罚”的结果。
禀报完毕，张长寿犹豫了一下，还是躬身道：“大人，白无常沈文秀，近日似有心事，常神色恍惚。
方才与我同返途中，她突然脸色大变，言说心有所感，家中至亲恐有变故，不及细说，便匆匆离去，赶往其阳世老家常市方向。
属下观其情状，甚为惶急，魂光不稳，恐非小事。不知……她家中究竟发生了何事？可需属下前往接应？”
高踞殿上的张韧，闻言目光微抬，仿佛穿透了灵境与阳世的壁垒，遥遥望向东南方向，常市所在。
他的眼神中并无太多意外，反而带着一丝洞悉天机的了然与淡淡的叹息。
那叹息很轻，却仿佛蕴含着看透命运轨迹的沉重。
“命格如此，徒呼奈何。”
张韧缓缓开口，声音平静，
“此乃她命中注定之劫，亦是其归位必经之考验。外力强加干预，反易生变。此事，需她自行了结。”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下方恭敬肃立的张长寿身上，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
“待此事过后，你与文秀，这黑白无常之位，便可算是真正‘归位’，阴司权柄，方能与你二人神魂彻底相合，发挥应有之能。”
张长寿心中一震。
“命格如此”？“归位必经之考验”？大人话中深意，让他隐约感到沈文秀家中之事恐怕非同小可，甚至可能涉及生死大劫。
而“黑白无常正式归位”之言，更让他意识到此事对沈文秀，或许对他们二人都至关重要。
他虽不完全明了其中关窍，但深知大人神通广大，言出法随，既如此说，必有深意。
他不敢再多问，压下心中疑惑与担忧，躬身应道：“属下明白了。”
随后默默退至大殿一侧，垂手侍立，心中却不禁为那位冷清的同伴捏了把汗。
……
与此同时，沈文秀将速度提升到极致，已经身为摄青鬼的她，全力飞遁之下，几如阴风掠影。
不过小半个时辰的功夫，她便已跨越遥远距离，来到了记忆中最熟悉、也最让她魂牵梦萦又近乡情怯的地方——常市，她阳世家所在的那栋老旧的六层居民楼下。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小区里只有零星几盏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
沈文秀仰头望着三楼那扇熟悉的窗户，窗帘紧闭，里面没有一丝光亮透出，死寂得让她心慌。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若有若无的、让她极不舒服的气息——并非阴气鬼气，而是……一种属于阳世却意味着终结的沉闷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