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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1 章 雪与烟花与新书

    通话结束,林染没有紧接着打下一个电话,而是去给自己倒了杯茶回来,靠在椅子上,悠悠的吹着阵阵热气。

    他心情很好。

    虽然又一次被拒绝了,但相较于上一次,这一次的进步明显很大。

    霓虹的冬天不算特别冷,但今年的雪格外多,一场接一场,像是要把接下来几年的量都在这个冬天一次下完。

    林染把茶杯搁在书桌,看着那片无边无际的雪,忽然笑了。

    他和老师间的情感,像极了窗外这场漫天的雪。

    它是美的,是让人忍不住驻足凝望的;但也是冷的,是碰了会指尖发疼的;它铺天盖地地来,却没有一寸可以落脚的地方。

    它把整个世界染成同一种颜色,好像万物都没有了边界,可等到太阳出来,雪化了,那条青石板路还是青石板路,那几株梅树还是梅树,什么都还是原来的样子。

    它好像什么痕迹也留不下来。

    林染喃喃道:“老师啊老师,您觉得雪化了路还是原来的路,可您大概忘了,雪水是会渗进土里的……”

    到了那时候,树会记得,花会记得,那片被它压弯过的梅枝也会记得。

    有一场大雪,曾经义无反顾地来过。

    刚发表完这番颇具诗意的感言,小男人就听到楼下传来的洗牌声,麻将撞击的清脆声响里夹杂着有希子中气十足的喊声“我就不信我这把还不胡!”。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板,没忍住又唾弃了自己一句:“林染啊林染,你还真是没丢自己文人的身份……”

    吃着碗里的,望着锅里的。

    不过唾弃归唾弃,他一个也不准备放手,贪点就贪点吧,人类能进步,不就是因为贪婪嘛。

    食色,性也!

    成功拔高自己灵活的道德底线,他准备继续打电话呢,结果电话自己响了。

    是个陌生电话。

    而且还是个跨国电话,林染奇怪的同时,还是拿起来接了。

    主动招呼:“你好。”

    “请问是林染同学吗?”

    这通电话没打太久,也就不到10分钟,挂掉之后,林染伸着手在桌上轻轻敲着。

    国内打来的电话。

    还是自己老家那边的大拇指亲自打来的。

    不知道对方是怎么弄到自己的号码,不过能当领导的,说话都是人精,除了热情的问候外,话里话外就是问他过年有没有时间回去看看。

    电话那头笑呵呵地说:“林同学啊,你可是咱家乡的金凤凰,你要是过年能回来,我代表全市人民给你接风。”

    老家那地方,好不容易出了他这么一个光宗耀祖的人物,家乡人平时出门,那是三句不带离他。

    据说有个老大爷硬是翻了三天的族谱,找到了自家祖上跟林家祖上在清朝同治年间一起修过祠堂的记录,从此逢人便说“我们家跟林染家是世交”。

    在老家,谁提起他,都得竖个大拇指。

    而做为主政一方的领导,肯定也是希望林染过年能回家,他们也能上门拜访一下,顺便拉拉投资。

    是的,拉投资。

    林染都没忍住笑了。

    他娘的,自己这堂堂大作家、大数学家的身份,居然还没自己星海集团董事长的牌面大。

    不过也能理解。

    没招啊,穷怕了!

    自己老家那地方,虽然是革命老区,近代也出了不少名人,但碍于地缘问题,四面环山,交通不便,一个山沟沟实在是很难发展得起来。

    别说高速公路了,前年才刚通了第一条像样的省道。

    现在出了他这么一号名人,当父母官的,不管是为了政绩,还是为了民众,总得来试试。

    林染敲了会桌子,有了决断。

    今年过年肯定是不回去了,霓虹这边一堆事等着他处理,布克奖那边也还悬着。

    不过他准备让绫子姐以星海集团的名义,在家乡那边建个春愈一号的制药厂,以后国内的春愈一号就从那边出。

    也算是为家乡建设提供些帮助。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给钱不如给产业,与其捐个几百万修条路,不如建个厂子,让家乡人有活干、有钱赚,这才是长久之计。

    打好主意,林染接下来又给远藤编辑、松本总编等自己在霓虹这边熟悉的人都去了电话。

    最后才给小兰、园子、和叶三个美少女轮流打去,互道了声新年好,知道他过年忙,都没有多聊。

    电话一接通,那头就传来元气少女中气十足的嚷嚷声:“先生,新年快乐!恭喜发财!红包拿来!”

    林染把话筒拿远了一点:“你倒是挺自觉,上来就要红包。”

    和叶理直气壮:“那当然!我可是你的开山大弟子,弟子给先生拜年,先生给弟子发红包,天经地义!”

    她现在已经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当初死活不肯认这个师徒名分,现在用得比谁都顺溜,跟某人一样一样的,不愧是先生和弟子,师徒二人在“不要脸”这件事上达成了高度统一。

    两人的聊天,在林染问了句她期末数学考多少,和叶用很小的声音说了个数字后,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然后林染语重心长地说了句:“先生以你为荣。”

    “你骗人!你明明在憋笑!”

    “没有,先生是专业的,一般不会笑……除非忍不住。”

    和叶气得直跺脚,在电话里嚷嚷着等他回大阪要让他尝尝新学的合气道关节技。

    挂了电话,林染还在摇头。

    啧啧啧~

    自己这个开山大弟子还是吃了武将的亏,光长肌肉不长脑子。

    接下来是园子。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那头的声音有气无力:“喂……林染吗……”

    “大小姐,新年快乐。”

    林染忍着笑:“听说你在补考?”

    “别提了!”

    园子一听到“补考”两个字,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了起来:“我妈简直不是人!大年三十!大年三十啊!人家都在吃年夜饭看春晚,就我在书房对着数学卷子死磕!我从下午磕到现在,磕得头都秃了!”

    “谁让你抄那么狠的。”

    “我那是对你的信任,谁知道你选择题会写错,你以前从来不写错的!”

    园子控诉完,又哭着道:“林染,你一定要救我,你不救我我就完了,你过完年赶紧来我家拜年,跟我妈说说情,她最听你的话了,你说什么她都愿意的。”

    这话倒不假。

    铃木朋子对林染的态度,比对亲闺女还亲,园子有时候都怀疑自己是不是捡来的,林染才是铃木家失散多年的亲儿子。

    “我尽量,新年快乐,坚持住,等我过几天去解救你。”林染笑着挂了电话。

    最后一通打给小兰。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起来,小兰的声音压得有点低:“林染?你等一下,我换个地方。”

    林染听到背景音里毛利小五郎正在看红白歌会,听到一个女歌手的高音时扯着嗓子嚎了一声“好”,然后被小兰远远地喊了一句“爸爸小点声”,嚎声立刻变成了闷闷的嘟囔。

    他笑着道:“小兰新年快乐,你们家今晚吃什么?”

    “爸爸买了寿喜锅的食材,不过他刚才喝多了,把牛肉片当成了毛巾往脸上敷,还感叹怎么有股肉味。”

    那边安静下来,小兰大概是走到了走廊上,声音里带着无奈的笑意:“柯南在收拾,他刚才被爸爸绊了一跤,眼镜都飞了。”

    嗯。

    大侦探这个年也过得也挺凄惨。

    没妈的孩子是根草啊。

    闲聊几句,小天使声音顿了一下,带上了几分不好意思:“那个……刚才爸爸给了我两个红包,我说我都这么大了不用了,他说大的给你,让我转交给你……”

    林染当然知道毛利小五郎的打算,一只手拿着手机,目光往地板上看了一眼。

    楼下隐隐传来妃英理推牌算钱的声音。

    他也是触发文人本性。

    这边大律师就在自己家过年,那边还能面不改色的调侃小兰:“叔叔太客气了,那这个红包,我就当是小兰你转交的心意,收下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少女的声音变得非常温柔:“……嗯,林染同学,新年快乐,新的一年,也请多多指教。”

    ……

    挂了小兰的电话,林染揉了把脸。

    小天使实在太善良了,善良到他这种脸皮厚得能当城墙的人,都感觉到了一丝丝良心的刺痛。

    “林染啊林染,你可真是个王八蛋。”

    不打这几通电话,林染平时的自我感觉还挺良好。

    他想得很开:自己又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也没立过什么专一深情的人设,文人嘛,风流一点怎么了?

    古往今来哪个大文豪不是红颜知己遍天下?拜伦的情人名单比他的诗集还长,大仲马的红颜知己多到他自己都记不清名字,徐志摩更是一己之力养活了半个民国的小报副刊。

    跟他们比起来,自己简直是道德模范。

    可今晚这几通电话打完,他才感觉到自己是有多么的混蛋。

    这要是让老妈知道他祸害了这么多好闺女。

    怕不是要把他从村头揍到村尾,再从村尾揍回村头,来回揍三遍都不带歇的。

    甚是栖惶地看了眼时间,电话打了不少,但每个人都没聊太久,这会儿才十点半,距离新年还有一个半小时,林染起身下了楼。

    前面订的烟花还没放。

    整整八大箱烟花在院子里一字摆开。

    有那种一声巨响炸开漫天金菊的,有那种无声无息升起然后突然绽开成瀑布的,还有一种是专门为儿童设计的,喷出来的火花像一群彩色的小鱼在空中游来游去。

    院子够大,四周又空旷,米花町二丁目这一片本来就是住宅区,没什么高楼,夜空开阔得很。

    打牌守岁的几女,也暂时停下麻将,出来看热闹。

    林染蹲在一箱烟花旁边,正从口袋里摸打火机,有希子已经按捺不住的凑了过来:“我来我来!我来点火!”

    这样好玩的事,怎能少得了她?

    “你会点吗?”林染斜她一眼。

    “怎么不会?不就是把火凑上去吗?”

    有希子理直气壮地蹲下来,从他手里抢打火机,抢了两下没抢到,干脆整个人贴上去,胳膊环住他的手臂,用那种能把人骨头都酥掉的撒娇语气说:“让我点一个嘛,就一个,学弟,好学弟,你最好了~””

    林染低头看着学姐。

    天使面孔,魔鬼身材,少女的心。

    这三点,就是学姐最大的魅力。

    明明已经是三十多岁的女人了,但那个眼神,那个表情,那个语气,活脱脱一个十八岁的小姑娘。

    不,十八岁的小姑娘都没有她这么会撒娇。

    十八岁的小姑娘撒娇是青涩的、笨拙的,像刚学走路的小鹿;而有希子的撒娇是她知道自己的每一个角度、每一种声调能对男人产生什么样的效果,并且毫不吝啬地运用这些武器。

    更要命的是,她做这一切的时候,眼神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天真,好像她真的只是单纯想点个烟花,那些弯弯绕绕的小心思她统统没有。

    这种天真与风情并存的特质,才是她真正的杀手锏。

    “你慢点,引线烧得很快,点了就跑,别蹲在那儿看。”

    “知道知道,我又不是小孩子。”

    小男人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站在门口围观的几女,转身进屋,从供台上拿了把香,每人发了一根,连小哀手里都被他塞了一根。

    茶发萝莉挑起眉毛看他:“我也要点?”

    “当然要点,一家人整整齐齐的,少一个都不行。”

    小哀看了看手里的香,又看了看院子里那八大箱烟花,面无表情地评价:“幼稚。”

    众女都没拒绝,反而饶有兴致。

    “都拿好了。”

    林染手里也捏着一根香。

    八箱烟花,一人一箱,他负责三箱。

    “倒数三个数,一起点。”

    “三,二,一……”

    “点火!”

    “嘶——”

    引信燃烧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跑!”

    林染喊了一声,众女转身就跑。

    有希子叫得最欢跑得最快,还不如她的好闺蜜妃英理来得不慌不忙。

    林染跑在最后面。

    他要点三箱烟花,第一箱和第二箱都点得顺利,第三箱的引信短了一些,他蹲下去点的时候,火星已经溅到了脚边。

    不慌的把香凑上去,看到引信嘶嘶地烧起来,才站起来转身就跑。

    烟花在他身后炸响。

    而他在烟花中奔跑。

    从众女的视角看去,那一幕是静止的。

    烟花在夜空中炸开又熄灭,炸开又熄灭,光与影在他身上明灭交替,像一部默片,没有声音,只有画面。

    少年逆着光,朝她们跑来。

    在他身边,她们好像也变年轻了,不是身体上,而是心灵上,这种亲自放烟花的行为,她们都已经很久没有做过了。

    不是没有机会,而是长大之后,人好像就自动失去了做一些幼稚事情的资格。

    大人的世界里有太多规矩,太多“应该”和“不应该”,而林染这个人,最大的本事就是打破这些规矩,把那些“不应该”变成“为什么不”。

    米花町这一块是禁止燃放烟花的。

    大年三十还有警车在街道上巡逻,随着林宅方向一道道烟花升空,照亮大半个夜空时,车里的警察都震惊了。

    不是?

    这么勇,赤裸裸的挑衅啊!

    大年三十的值班本来就让人窝火,现在居然有人敢在眼皮子底下公然放烟花,这不是打我们警察的脸吗?

    警车刚要拉起警报,往烟花升起的方向驶去,就有一道命令通过对讲机传达了下来。

    内容很简单:不用去管。

    警察虽然纳闷对方究竟是什么身份,能让警视厅高层亲自下命令的,但还是将车在街边停了下来,打开窗户,遥望着远方的烟火。

    谁不愿意在大年三十这天,看一场烟花秀呢?

    “愿烟火人间,安得太平美满。”

    林染目光从天上的烟花移开,转到身边的这群女人,轻轻笑了一下。

    美满吗?

    不知道。

    但至少此刻,是美满的。

    ……

    放完烟花,还没12点,摩拳擦掌的有希子招呼着众人继续打麻将。

    “来来来,继续继续!刚才那把不算,我刚才是被烟花分了神,这把一定赢回来!”

    她输上头了!

    输得眼睛都红了。

    跟她的某个好闺蜜一样,铃木绫子和妃英理刚开始的时候还给她点甜头,让她赢了几把小的,等学姐得意忘形地把注码加大之后,这两位就开始不演了。

    把把逮着她点炮,一炮三响的那种。

    学姐气得差点把麻将牌吃了。

    “有希子,你确定还要打?”妃英理在麻将桌旁坐下,语气淡淡的。

    “打!怎么不打!我就不信我今晚一把都赢不了!”

    有希子一屁股坐下,撸起袖子,茶色的长发被她随手扎成一条利落的马尾,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老娘今天跟你拼了”的决绝气势。

    铃木绫子在她对面坐下,笑眯眯地洗着牌。

    有肥羊,不宰白不宰。

    明美虽然技术不行,十次摸牌有八次不知道该打哪张,经常举着一张牌在空中悬半天。

    但架不住她手气旺,身旁还有一个为了赢回自己压岁钱的宫野志保给她卖稿。

    “打三万。”

    “可是这张五条……”

    “三万。”

    “哦哦好。”

    明美乖乖把三万打了出去。

    没错,小哀上她的大号了。

    平时懒得动脑子,真当她这位组织首席科研官,18岁双料美少女博士是吃素的啊!

    麻将桌上的概率计算,对她来说跟心算两位数加减法没什么区别,剩下的牌堆里每一张牌出现的概率、每种牌型成牌的可能性、每个人听牌的倾向,她全在脑子里算得清清楚楚。

    所以,这一晚,就学姐最惨。

    要技术没技术,要气运气没运气,想跟妃英理打配合吧,人还不理她。

    输得她到第二天整个人都蔫蔫的,茶色的长发都失去了光泽,活像一朵被暴风雨摧残过的山茶花。

    林染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看了一局。

    果然,学姐又输了。

    牌型稀烂,起手就是十三不靠,摸了几圈不但没靠上,反而越打越散,最后被铃木绫子一个自摸清一色直接带走。

    有希子深吸一口气,把面前剩下的几张零钱数了数,然后面无表情地全部推到桌子中央。

    “再来!”

    林染忍着笑,没再继续看,不掺和她们女人之间的战争,而是一个人又回了书房。

    今天是大年三十,顶好顶好的日子。

    非常适合为新书开个头。

    他脑子里对自己的新书有两个想法,其中一个,要等布克奖结束,从伦敦回来后,才能决定,实地考察之后才能动笔。

    而刚才和池波静华的电话,让他先把另一个想法给定了下来。

    给自己重新倒了杯热茶,林染从书架上找来几本相关的书籍,坐在椅子上静了会儿心,开始为新书查资料,写大纲。

    这本书相较于前面三本,除了名字外,里面的绝大部分内容,他都要根据实际情况进行原创。

    所以要更用心,也更考验自己的笔力。

    不过有了前面三本书的经验,林染信心满满。

    原书被誉为——“距离诺贝尔文学奖最近的文学作品”。

    而他要做的是,将这个距离抹平。

    林染前世和人讨论过这本书,这本书最大的缺点就是主角有时候的自恋、作茧自缚和反复无常,对很多读者来说很难产生共情,甚至感到矫情和愤怒。

    同时还有全书多次弥漫着古典的慢节奏,大量描写贵族风雅生活,他当初看的时候,都感到过于冗长。

    所以林染现在,他要做的,就是让这本书在这个世界,以另一种面貌重生。

    不是照搬,不是翻译,是重写。

    他要保留那种纯粹的美学内核,那种对纯粹爱情的极致追求,那种明知会毁灭却依然向前走的决绝。

    然后,他要删去那些过于冗长的、拖慢节奏的描写,砍掉那些让普通读者望而生畏的古典雅趣。

    他要用自己的文笔,给这个故事注入自己的血肉,自己的理解,自己的灵魂。

    吐掉在嘴里嚼了半天的茶叶。

    林染从自己的世界里回过神来,拿出笔,在书桌上摊开一本新的稿本。

    他准备写一个优雅的故事。

    而所谓优雅就是触犯禁忌,而且是触犯至高的禁忌。

    ……

    ……

    (哎嘿,有没有大大猜到新书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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