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15号,周三,大雪已过。
今天就是直木奖颁奖典礼的日子了。
入冬后越来越冷的天气,今天难得的出了个大太阳,暖融融地照着,把整条街都晒得暖洋洋的,连路边的猫都趴在墙根底下打盹。
冬日暖阳,甚暖人心。
今天可以说是整个霓虹都关注的日子了,都想知道那个传说中的“夏末”到底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长相如何。
午间档的嘉宾聊着聊着就开始打赌,赌夏末是戴眼镜还是不戴眼镜、是长发还是短发、是穿西装还是穿和服。
连街头的居酒屋里,几个喝得脸红脖子粗的大叔都在争论。
“我赌夏末是个老头子!写了几十年才出头的那种!”
“你那是老黄历了,现在年轻人厉害着呢,你看看那个数学家林染,十八岁,照样轰动全世界!夏末肯定也是个年轻人!”
“年轻人能写出“雪国”?你懂个屁的文学!”
不过做为当事人的林染,却没有太激动。
颁奖典礼是下午6点在东都会馆举行,结束后还有庆功宴,所以他该上学上学,该上课上课,时间上面完全来得及。
下午放学的时候,还有同学问他:“林染,今晚直木奖颁奖,你觉得那个夏末到底长什么样?”
林染想了想,很认真地说:“应该挺帅的。”
同学翻了个白眼:“你见过?”
“没见过,但能写出那种书的人,肯定丑不了。”
同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觉得好像有点道理,又好像哪里不太对。
下午4:00。
已经换好衣服的林染、明美、小哀三人,恭恭敬敬的站在客厅的香炉前,人手拿着三根香。
香炉是昨天专门从中华街买回来的,铜制的,不大,擦得锃亮,摆在客厅的柜子上,旁边还放了一小碟水果和一盘素点心,是明美一早起来准备的。
“菩萨干妈,今天我按规矩吃素还愿了,希望您一直保佑我,也保佑明美和小哀平平安安,顺顺利利就行,别的不用多操心。以后我每年都记得,不糊弄您。”
林染手持线香,微微低头,念完祷词后拜了拜,将香插入香炉里,退下换人。
明美走上前,有样学样,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菩萨保佑,保佑少爷身体健康,吃得好睡得好,写作顺利,数学研究也顺利,拿奖拿到手软,走到哪里都顺顺当当,一辈子平平安安,无病无灾……”
她念得很认真,很虔诚。
林染站在一旁,本来还挺认真的,听着听着,嘴角就翘起来了。
小女仆这十句话里有九句是为他这个少爷祈福,剩下的一句才是妹妹,至于自己,则是全程没有出现。
这偏心偏的哟~
他喜欢。
林染偏过头,得意的朝小哀挑了挑眉。
小萝莉没搭理他,看着姐姐大人,嘴角微微抿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念完祷告,明美把香插进香炉里,退后两步,双手合十,又拜了三拜,这才睁开眼睛,脸上全是满足,像是完成了一件天大的事。
一转头,看见林染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少爷,怎么了?”
“没什么,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明美连忙摆手:“菩萨保佑少爷,我就放心了。”
轮到小哀,她走上前。
小萝莉双手捧着三根线香,站在香炉前面,闭上了眼睛,嘴唇没有动,安安静静的。
过了大概一分钟,她才睁开眼睛,捧着香拜了三拜,然后踮起脚尖……
够不着。
香炉太高了。
明美刚要上前帮忙,就看见小哀面无表情地收回手,转身走到墙角,把她平时垫脚用的小板凳搬了过来,放在香炉前面。
踩上去。
刚好。
她把香插进香炉里,跳下来,把小板凳放回墙角,拍了拍手,走回两人身边。
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
林染忍不住开口:“你刚才在心里念叨了啥?”
小哀没理他。
“你这样不行的,”
林染碎碎念:“祷告要说出来,菩萨才能听见,你在心里默念,万一她老人家今天耳朵背呢?万一今天香火太旺,信号不好呢?”
小哀瞥了他一眼:“心诚则灵。”
啧~
林染咂了咂嘴,“心诚则灵”这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怎么听着这么别扭呢。
不过香上完了,愿也还完了,林染看了看时间,招呼道:“走吧,该出发了。”
三个人走出别墅。
门外,铃木家安排的车已经在等了。
临上车的时候,林染忽然顿了一下,似有所感,回过头看去。
路边的电线杆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蹲着一只浑身漆黑的乌鸦,正歪着头在那瞅他,一对红眼睛,瘆人的慌。
一人一鸦,对视了三秒。
乌鸦歪了歪头,又歪了歪头,然后“嘎”地叫了一声,振翅飞走了,黑色的翅膀在灰蒙蒙的天空里扑棱了几下,消失在远处。
小哀注意到他的异样:“怎么了?”
林染摇摇头,坐上车:“没什么,就是感觉有人偷窥你家少爷的绝世容颜。”
“呵呵~求你别这么自恋。”
“明美姐~”
“小哀!”
随着车子发动,天空缓缓落下一片雪花。
很小,很轻,像谁撕了一小块棉花糖,从天上丢下来,然后是第二片,第三片,第四片……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在车窗外飘飘扬扬。
冬日的第一场雪,不期而遇。
……
东都会馆。
车子穿过雪幕,缓缓驶入会场外的车道。
随着车子到达,外面的雪已经越下越大,大有一副要将整座城市化作雪国的意思。
不过,这么大的雪,也不能抵挡住媒体们的热情,会馆外面,乌央央的记者一眼望不到头,长枪短炮已经严阵以待。
整个霓虹的媒体今天基本上全都来了。
朝日新闻、读卖新闻、每日新闻、产经新闻、东京新闻……叫得上名字的,叫不上名字的,全都在。
本身直木奖就是霓虹文学界的一场盛会,更别提这次的获奖者还是以神秘著称的“夏末”了。
林染从窗户往外看去,还看到了几家国内的媒体,像新华社、人民日报这些,全都混在记者群里,举着话筒,操着普通话在跟摄影师沟通机位。
“啧~”
林染拍了拍小女仆的手:“放松,别紧张。”
明美已经被外面这个大场面震惊住了,脑袋晕乎乎的,一直在深呼,听到林染的话,才稍稍安定了些。
她好奇道:“少爷,这么多人,你不紧张吗?”
“紧张?”
林染一笑,眉眼舒展,嘴角微扬,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自信。
“我只觉得精神焕发。”
安稳了这么久。
也到了出来和大家见见的时候。
林染先下车,站定,转身,朝车里伸出手。明美深吸一口气,把手放进他掌心,握紧,踩上地面。
小哀则是跟在两人身后。
车子停在会馆外这一会,早就有媒体在关注了,虽然下来的人不是他们想的夏末,但林染的出现也是让人群轰动了一下。
这位主怎么来了?
这是所有看到林染的人第一反应。
同为媒体的宠儿,林染这个18岁天才数学家的名头可完全不弱于夏末。
甚至,有些时候,可能更强。
毕竟数学这东西,全世界都认,不分国界,不分语言,不分文化背景,全世界的教科书上都可能留下名字。
聪明的记者已经举起镜头开拍了。
一些没有邀请函,但是又想赶到第一现场吃瓜的人群已经开始议论纷纷。
“我靠!他怎么也来了?”
“这谁?很有名吗?”
“不是吧,你连他都不认识?这可是林染,知名的大数学家,刚证明了孪生素数猜想!前几天报纸上全是他的消息!”
“话说,他怎么来参加文学典礼了?”
“你不允许人家也喜欢文学?数学家就不能看小说了?”
“废话,当然可以,但这特么不是不务正业吗?你一个搞数学的,跑来文学的场子抢什么风头?”
年轻人的话,得到了一旁人的认可。
确实,你说你一个大数学家,不好好地去搞你的数学,跑来参加什么文学典礼,还长得这么好看,穿得这么帅,有点喧宾夺主了噢!
俗话说的好,王不见王。
但今天这样子,是要双王相碰的节奏。
很精彩,闪光灯亮个不停,人群往前涌了几步,又被警戒线挡回去,几个主办方安排的安保人员快步上前,在两人身边隔出一道移动的屏障。
林染笑眯眯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时不时还和两旁喊着是他粉丝的人点点头。
“林染!林染!看这边!”
“林染同学!你今天好帅!”
“能签个名吗!”
他冲喊得最响的那个挥了挥手,那个小姑娘激动得差点晕过去,旁边的人赶紧扶住她。
紧张?不存在的。
说句不好听的,他还嫌场面小了点呢。
有希子老早就说过,自己和她是天生为大场面生的,虽然这话有学姐自夸的份,但也足以证明两人对于大场面的心态。
越是人多,越是灯光亮,越是万众瞩目,这对学姐学弟就越来劲。
宫野姐妹就不行了。
小哀还好点,只是绷着精致的小脸,目不斜视,面无表情,一副“我很高冷别惹我”的样子。
明美的话,林染都能感受到她手心出得汗,步子都有些僵硬了,只能努力挺直腰背,努力保持微笑,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紧张。
好在红毯不长,从入口到会馆大门,也就几十米,没走几步就到了。
进了会馆,大厅里就暖和多了。
小兰、园子、还有绫子姐三女,已经在里面等着了,见到他们连忙迎了上来。
“林染!你今天好帅!好有有有有……”
大小姐忘词了。
铃木绫子眯着眼,提示道:“书生气。”
园子连忙点头:“对对对,好有书生气!好好闻!”
她还凑近闻了闻,跟只哈巴狗似的。
林染抬手弹了下园子的额头:“你当我是香皂成精啊,还好好闻。”
园子捂着额头哼唧一声,视线飞快扫过他身后的明美与小哀,眼睛一亮:“明美姐今天也好漂亮!小哀还是这么可爱~”
晚会还没开始,几女叽叽喳喳的聊了起来。
明美在和她们说自己有点紧张,小兰和园子在一旁给她加油打气,小哀也在给姐姐大人出主意,虽然出的主意都是“你就当他们不存在”这种级别的。
林染则是看着面前的女人,笑问:“绫子姐,你今天怎么也来了?”
铃木绫子今天打扮得非常得体,举手投足间,难掩那大小姐的书香气质。
她听见林染的问题,微微侧头:“怎么,不欢迎?”
林染赶紧摆手:“哪能啊,就是好奇,你平时不是最不爱凑这种热闹吗?”
“今天不一样。”
绫子从手包里取出一张邀请函,在他面前晃了晃:“直木奖颁奖典礼,铃木财团是赞助商之一,我作为代表出席,合情合理。”
林染接过邀请函翻了翻,又还给她,啧啧两声:“大财团,就是不一样。”
“彼此彼此。”绫子收回邀请函,慢悠悠地说:“大作家先生。”
林染噎了一下,又来了。
这位大小姐看着温温柔柔的,说话跟她泡的茶一样,得细品,初入口是清甜,回味起来才知道里面放了刀片。
铃木绫子眯着眼,笑盈盈的转回正题:“妈妈让我来的,说让我看着你这个……弟弟,别被外面的小姑娘拐跑了。”
林染张了张嘴。
合着这铃木母女三人,一个想当他妈,一个想当他姐,还有一个想让他当她老公,这关系要不要这么乱?
他没好气道:“那我要是被拐跑了呢?”
铃木绫子想了想,认真道:“那我就跟妈妈说你被拐跑了,让她自己看着办。”
林染沉默了一下,这话说的,怎么听着像“你跑吧,跑了我就告状”的意思?他扯了扯嘴角:“绫子姐,你这算不算告黑状?”
“不算。”
铃木绫子依旧笑眯眯的:“我这叫如实汇报。”
“那如果我没被拐跑呢?”
“那我也如实汇报。”
“怎么汇报?”
铃木绫子微微侧头,作思考状:“就说林染同学今天表现很好,目不斜视,心无旁骛,对得起妈妈的一番心意,也对得起园子的期待。”
林染听出她语气里的促狭,失笑道:“绫子姐,你这话说得,跟写工作总结似的。”
铃木绫子点头道:“本来就是工作总结,妈妈交代的任务,总要有个交代。”
林染叹了口气:“绫子姐,你是不是对谁都这样?”
“哪样?”
“就是……说话滴水不漏,让人挑不出毛病。”
铃木绫子想了想,认真道:“也没有,对园子就不用,她听不懂。”
林染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园子在旁边听到自己的名字,转过头来:“姐姐你叫我?”
铃木绫子温柔地摇头:“没叫你,说你裙子好看。”
“哦!”
园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美滋滋地转回去继续跟明美聊天了。
林染看着这一幕,默默给铃木绫子竖了个大拇指,这女人,睁眼说瞎话的本事,比他写小说还厉害。
姐弟俩闲聊斗嘴了一番。
临近晚会的时间,众人才分开,虽然都在一个会场,但除了林染和明美外,她们的位置都在观众席后排。
前排的位置都是文学界相关人士,什么往届获奖者、著名评论家、出版社社长、文学杂志主编,一个个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哦,铃木绫子也在前排。
她代表的是铃木财团,或者说是铃木朋子,位置在第二排靠右,离舞台不远不近,正好能看清所有人的脸,又不至于太显眼。
5:40。
林染挽着明美走进主会场时,里面已经有很多人了,该来的都来了。
会场很大,能容纳好几百人。
舞台布置得很简洁,深红色的幕布,金色的镶边,中间是巨大的直木奖徽章。
一眼望去,有很多熟人,不少往届的直木奖得主今天都受邀来参加颁奖典礼,还有一些报社的社长,主编们也来了,读卖编辑社的松本总编就在前面。
哟~
那不是渡边淳一嘛。
林染拍了拍明美的手,小女仆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两个人都是微微一笑。
渡边淳一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脸色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蔫蔫的,旁边的人跟他说话,他只是点点头,没什么精神。
对方前天才被他气进医院,今天看这脸色苍白的样子,是带着病体过来的,就是不知道,一会他登台领奖后,会不会受不了又晕过去。
那可就罪过罪过了。
除此之外,林染还看到了工藤优作。
这位前任推理小说之王也被邀请了过来,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正低头看着手里的议程单。
察觉到他的视线,工藤优作转过头。
林染微笑着和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工藤优作今天是在处理完离婚的事后,专门过来看看自己对手长什么样,对于林染这个大数学家为什么会来参加文学典礼,还和自己打招呼,他有些不明所以,但同样点了点头。
说起来对方还是自己儿子的同学。
林染这边在观察会场的同时,会场里的人同时也在观察他。
毕竟,哪怕夏末的身份还没暴露,他这个数学家的身份还摆在那里,论名气,丝毫不比在场的任何人弱。
议论声悄悄响起。
“那就是林染?真年轻啊……”
“十八岁,当然年轻,你没看报纸吗?孪生素数猜想就是他证明的。”
“我知道,我就是感慨,我十八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在追姑娘。”
“追到了吗?”
“没有。”
“那你还是不如人家,人家不但数学好,长得还帅,旁边那姑娘也是绝世佳人。”
“你闭嘴。”
绝大多数都是在好奇他为什么来,顺便讨论着一会颁奖典礼结束,能不能和他认识认识,合个影,要个签名什么的。
毕竟这种级别的数学家,平时可不是想见就能见的。
“少爷……”
“走吧。”
林染给了小女仆一个眼神鼓励。
第一次参加这种场合,原本还有些紧张的明美,慢慢的缓和了下来,有少爷在,她什么都不怕。
一袭青衫,一套月白色的礼服裙。
两道身影在万众瞩目中,不紧不慢,甚是淡然的走向最前排主办方安排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