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刘应了一声,挂上档,车子驶出了巷子。
车里没人说话。
路伟坐在后座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攥着拳头,攥得紧紧的,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来。
他看着窗外,目光发直,街景从车窗外面飞速地往后退,他什么都没看见。
他的嘴唇一直在动,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只是无声地翕动着,反反复复的,像是在念一个名字。
蓝春艳坐在他旁边,也不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那个旧帆布包。
十几分钟后。
“到了,陆总。”小刘的声音从前座传来,车子缓缓停在了医院门口。
路伟的手搭在车门把手上,没动。
他坐在那儿,看着窗外那栋灰白色的大楼,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有急切,有恐惧,有一种说不清的心虚。
“她……”他开口了,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的,“她知道我要来吗?”
蓝春艳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路伟的手从门把手上滑下来,攥成拳头,又松开,又攥上。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她会不会……不认我?”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一个犯了错的孩子在问老师自己还能不能补救,“我从来没在她身边待过一天。她会不会恨我?”
蓝春艳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她想起蓝薇薇小时候问“爸爸去哪儿了”的样子,想起她上学时填表格在“父亲”那一栏里犹豫的样子,想起她长大后再也不问这件事、却偶尔对着窗户发呆的样子。
她的鼻子又酸了,但她忍住了。
“薇薇这孩子,”她的声音沙沙的,但很稳,“很懂事,很温柔。是这世界上最温柔最懂事的姑娘。”
她看着路伟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她不会怪你的。”
路伟的嘴唇抖了一下,眼眶红了。
“你要是担心的话,”蓝春艳说,声音放柔了一些,“一会儿我先进去跟她说。你在门口等着,我说好了你再进来。”
路伟点了点头,像个听话的孩子。
推门,下了车。几人来到病房门口。
蓝春艳回头看了路伟一眼,低着头,肩膀微微塌着,白衬衫的领口皱巴巴的,头发也有些乱。
这会儿看着像个不知所措的老头儿。
她没说什么,转过身,走进了房间里。
陆唯站在一旁,看了路伟一眼,也没说话。实际上,哪怕知道是误会,他对这个便宜岳父,也没什么好感。
不是因为什么,就是一种天生的厌恶。
好像他要抢走自己的什么东西一样。
病房里,蓝薇薇醒了。
她靠在枕头上,脸色还是那么白,但精神比昨天好一些。
李思思坐在床边,正在给她喂水,用一根吸管,一小口一小口的。
床头柜上摆着一个削好的苹果,用保鲜膜盖着,旁边放着一束花,是李思思今天早上带来的,康乃馨,粉红色的,看着就让人心里软和。
看见母亲进来,蓝薇薇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弯出一个笑。
“妈,你这一上午去哪儿了?我醒了就没看见你。”
蓝春燕走到床边,在椅子上坐下来。她看着女儿——这张苍白的、瘦削的、但依然温柔的脸。
“薇薇,”她握住女儿的手,那只手很凉,骨节突出,手背上扎着留置针,“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你爸爸是谁吗?”
蓝薇薇愣了一下,眼睛睁大了。
“妈……”
“我把他找来了。”蓝春燕的声音有些发颤,但她努力让自己保持平静,“他就在门口。他想见你,又怕你生气,怕你不认他。”
她顿了一下,拇指在女儿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着。
“其实……他也找过咱们。
找了很多年。只是阴差阳错的,一直没找到。
昨天你跟我说了那些话,我想了一宿,今早就去找他了。”
她看着蓝薇薇的眼睛,轻声问:“你要见见他吗?”
蓝薇薇的嘴唇开始发抖,眼眶里一下子蓄满了泪,亮晶晶的,在灯光下闪着光。
她使劲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哽咽的“嗯”,又点了点头,像是怕母亲没看见。
“见。”她的声音哑哑的,带着哭腔,但很坚定,“我要见。”
蓝春艳连忙帮她擦干眼泪:“好好好,别哭,我这就去叫他进来。”
说着,蓝春艳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路伟就站在门外的走廊里,靠在墙上,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塌着,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他听见门响,猛地抬起头来,眼神里满是紧张和期盼。
“进来吧。”蓝春艳说,声音很轻。
路伟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进了病房。
病房里很安静,心电监护仪的“嘀嘀”声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轻轻地敲着门。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着康乃馨淡淡的香气。
路伟站在门口,看见了床上的那个姑娘。
她靠在枕头上,瘦得很,脸颊凹下去,颧骨突出来,下巴尖尖的,皮肤白得几乎透明,能看见底下细细的血管。
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黑色的,但少了光泽,像是褪了色的绸缎。
她的眼睛很大,因为瘦了显得更大,眼窝深深地凹进去,眼眶红红的,里面含着泪。
她就那么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路伟的腿软了,他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她的眉毛,她的眼睛,她的鼻子,她的嘴唇。
她的眉眼像他,鼻子和下巴像春艳,但那种温柔的神态,那种安安静静看人的样子,是她自己的。
他看见她眼里的泪,看见她嘴唇在抖,看见她放在被子上的手在微微颤着。
他忽然就知道了。
这是他的女儿。
不需要亲子鉴定,不需要任何证明。
他就是知道。
从看见她的第一眼起,从心口那一下猛烈的撞击起,他就知道,这是他在这世上最亲的人。
“薇薇……”他的声音碎成了渣,像是从嗓子眼里一片一片地挤出来的,“我是爸爸。”
蓝薇薇的眼泪唰地下来了,无声无息的,顺着脸颊往下淌,淌到枕头上,洇出深色的一片。
她看着他——这个陌生的、苍老的、眼眶红红的男人。
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喊一声“爸爸”,但那个词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
她等了二十三年。
路伟走到床边,蹲下来,跟她平视。
他的手伸出来,想摸摸她的头发,又缩回去了,怕她不愿意。
他就那么蹲着,仰着脸看她,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过那些皱纹,淌过下巴,滴在白色的床单上。
“对不起……”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爸爸来晚了。来晚了二十三年……”
蓝薇薇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抬起那只没有扎针的手,慢慢地、犹豫地,伸向他。
路伟一把接住她的手,握在手心里。
那只手很凉,很瘦,骨头硌手。
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闭上眼睛,眼泪淌过她的手背,温热的。
“薇薇,”他的声音发着抖,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重,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爸爸在这儿。爸爸再也不走了。”
蓝薇薇的嘴唇终于动了。她看着这个跪在自己床前的男人,看着他的白头发,看着他的眼泪,看着他紧紧握着自己的那只布满青筋的手。
她的喉咙里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
“爸爸。”
我要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