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医院,两个人上了楼。
走廊里比昨天安静一些,大概是因为明天就是除夕,能出院的都出院了,剩下的都是走不了的。
护士站里两个小护士在挂灯笼,红彤彤的,倒是添了几分过年的意思。
蓝薇薇的病房门半开着。
陆唯推门进去,蓝薇薇还在睡着,侧着身子,脸朝着窗户的方向,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和一头散在枕头上的黑发。
心电监护仪还是那样“嘀嘀”地响着,不急不慢的,像是在给她打着拍子。
输液架上挂着一袋新的液体,透明的管子垂下来,连着她的手背。
蓝春燕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削了一半的苹果,大概是准备等薇薇醒了给她吃的。
她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一件深红色的大衣,看着喜庆一些,头发还是那个五彩斑斓的杀马特发型。
但比昨天整齐了不少,扎成一个高高的马尾,用一根黑色的皮筋绑着。
脸上的妆也淡了,只涂了点口红,嘴唇抿着,看着比昨天精神了一些。
看见陆唯和李思思进来,她把手里的苹果放在床头柜上,站起来,冲他们点了点头,压低声音说:“还没醒,别吵醒她。昨晚跟我聊到半夜,累了。”
李思思走过去,在床边另一把椅子上坐下来,看了一眼蓝薇薇,又看了一眼蓝春燕,小声说:“阿姨,您今天要出门?没事,我看着薇薇,您放心去。”
蓝春燕点了点头,拿起床头柜上的帆布包挎在肩上,又弯腰给蓝薇薇掖了掖被角,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一个刚睡着的婴儿。
她直起身来,看了女儿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什么,转身走到门口。
陆唯跟在她后面,出了病房。
来到外边,掏出手机拨了小刘的号码。
“小刘,把那辆克蒂圣母峰开过来,我在医院门口等你。”
“好的陆总,马上就到。”
两个人下了楼,站在医院门口等着。
天还是灰蒙蒙的,但比前两天亮了一些,云层后面隐约能看见太阳的轮廓,白晃晃的一团,像块磨砂玻璃。
医院门口的路边很多人摆着摊子,糖葫芦、炒瓜子、烤地瓜,茶叶蛋热闹声一片。
一个小孩儿骑在父亲脖子上,手里举着一个风车,风吹过来,风车呼呼地转,小孩儿咯咯地笑。
蓝春燕看着那个小孩儿,目光停了一会儿,又移开了。
没一会儿,那辆黑色的克蒂圣母峰滑到了门口,车身擦得锃亮,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格外显眼。
小刘从驾驶座下来,拉开后座的车门。
陆唯让蓝春燕先上车,自己从另一边上去,坐在她旁边。
车门关上,外面的喧嚣被隔绝了,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呼呼的暖风声。
“阿姨,去哪儿?”陆唯问。
蓝春燕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张纸条,递过来。纸条很旧了,折痕深得发白,边缘有些毛糙,像是被翻来覆去地看过很多遍。
上面的字是用圆珠笔写的,蓝色的墨水已经褪了色,但还能辨认——是一个地址,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写字的人手在抖。
陆唯接过来看了一眼,心里忽然动了一下。这地址他眼熟。
他拿着纸条看了一会儿,总觉得在哪儿见过,一时又想不起来。
把纸条递给前排的小刘:“在导航里输入这个地址。”
小刘接过去,在手机导航里输进去,看了一眼屏幕,又回头看了看陆唯:“陆总,在城郊,大概二十分钟车程。”
“走吧。”
车子启动了,缓缓驶出医院大门,汇入了车流。
街上比平时热闹,到处都是办年货的人,大包小包的,脸上带着过年的喜气。
路边的店铺门口都贴上了红对联,有些还挂了灯笼,红彤彤的一片,看着就喜庆。
蓝春燕坐在后座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攥着那个帆布包的带子,攥得很紧,指节都泛白了。
她看着窗外,一直没说话,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嘴唇抿得紧紧的,嘴角往下撇着,像是在忍着什么。
车子开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了。
“陆唯。”
“嗯?”
“你跟薇薇……是怎么认识的?”
陆唯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她没看他,目光还落在窗外,玻璃上映着她的侧脸,五官的轮廓在光线里模模糊糊的。
“我们俩都租住在吴奶奶的小院里,”陆唯说,“有一回她下班回来,在巷子里遇到了劫匪,抢她的包,我正好路过,就把人撵跑了。后来一来二去的,就熟了。”
蓝春燕听了这话,转过头来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感激,是心疼,还有些别的什么。
“这事她没跟我说过。”蓝春燕的声音有些发紧,“她这个人,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从来不跟我说。
受了委屈不说,遇到难处不说,生病了也不说……什么都瞒着我。”
她停了一下,吸了吸鼻子,又接着说:“昨晚她跟我聊天,聊到很晚。一直在说你。”
蓝春燕看着陆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露出一个很淡的笑。
“她嘴上不说,但我看得出来。她看你的那个眼神……那种喜欢,是藏不住的。
当妈的,这点事儿还能看不出来?”
陆唯听了这话,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这孩子命苦。”蓝春燕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从小就没了爹,跟着我吃了那么多苦。
好不容易熬出来了,又得了这么个病……”
她没说下去,转过头去看着窗外,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陆唯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薇薇的父亲……去世了?”
蓝春燕没立刻回答。她看着窗外,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摇了摇头。
“不知道。”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别人听见。
陆唯愣了一下。
不知道?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他心里那个念头又冒出来了。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随意一些:“薇薇的父亲……叫什么名字?”
蓝春燕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陆唯脸上,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看得很慢,像是在打量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移开了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攥着包带的手指。
“跟你一个姓,”她说,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也姓路。不过是道路的路,不是你这个陆。叫路伟,伟大的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