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香主二人走后良久,沉默持续着。
李叶青抬眼看了一下张柳,后者眼中带着一点促狭,分明憋得很难受。
李叶青无奈地翻了一个白眼。
“行了,别装了,人都走远了,不会被知道的。”
话音落下,面部肌肉抽搐的张柳再也忍不住,直接在院中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
“大人,大人,您是怎么做到忍住不笑的,还演的那么像的?要我说若锦衣卫中都是你这般人才,我看白莲教匪也别想着造反了,直接束手就擒算了。”
一边说着一边狂笑,甚至于笑得腹部酸软,一时站不住,竟然直接靠在磨盘上。
“若是我不知道实情,只怕也以为您真的无辜呢!”
“行了,别得瑟了。我估摸着之后教匪应当会消停一阵,但是我们的土料任务大概不会停下,之后还是交办与你。”
“明白明白,属下一定上心。”
“上心?”
李叶青也忍不住戏弄他一下,冷着声。
“上心?上谁的心?是我朝廷官府的心,还是白莲教匪的心?”
果不其然,张柳闻言惊慌不已,赶忙竖起右手,表明忠心。
“大人,你是知道我的,自从跟了您之后,无论您在哪边,我都是忠心不二的。
如今您是正道,我虽然挂着这层身份,但是忠心日月可见啊!”
“哈哈哈哈,您看你急的样子。”
张柳一看便知道乃是逗弄他,有些无语的看着李叶青。
后者拍了拍他的肩膀。
“做事说话都小心一些,全身而退,保你正大光明荣华富贵。”
张柳抱拳而应。
“明白。”
三日之后,新一批的土料要求再度传来,不过这次传话的不再是香主身边的侍女,而是雷顶天。
这家伙人如其名,是个直来直往、一板一眼又火爆的脾气。
对付这种人,张柳乃是最拿手的,到底是多年在家中察言观色积累下来的经验,很快就把雷顶天弄得服服帖帖、飘飘其然,根本没有怀疑张柳。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新一批的土料按时按期到达,便是其他人有微词,也不好说什么。
这几天,倒也发生了几起黑虎岭山匪余孽袭击民户的消息,之后乃是官府联合锦衣卫一同协查的。
至于结果么,都是这些民户乃是与教匪勾连,山匪为复仇泄愤而为。
不知道为何,这个消息传了出来,倒是让陈阳府治下不少百姓风声鹤唳。
原本就对教匪抱有敌意的百姓自然是避之唯恐不及,至于那些原本心有侥幸想要加入教匪的,如今也开始观望起来。
倒是让白莲教发展信徒的进度停滞许多。
锦衣卫千户所,钱康的公房内。
李叶青将近日来黑虎岭风波的前因后果、自己与香主周旋的细节、以及市井舆论对白莲教的微妙变化,简明扼要地向钱康禀报了一遍。
钱康端坐在太师椅上,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扶手,听得十分仔细。
当听到白莲教因黑虎岭之事信誉受损,发展信徒的势头明显受阻,甚至在普通百姓中开始引发警惕和疏离时,眼中带着赞同。
这也好理解,毕竟人心都是肉长的,脑袋也是,信了无生老母又不会真的变成刀枪不入。
他紧锁了许久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眼中流露出不加掩饰的赞许之色。
“好!叶青,此事你办得极为漂亮!”
钱康抚掌笑道,声音中带着久违的轻松,“借力打力,驱虎吞狼,不仅成功挑起了白莲教与黑虎岭残匪的仇杀,消耗了双方力量,更难得的是借此机会,在民间狠狠打击了白莲教的声望!
遏制其蔓延之势的目的,已然初步达到!你居功至伟!”
李叶青谦逊地微微躬身:“大人过奖了。
此乃卑职分内之事,亦是大人运筹帷幄、鼎力支持的结果。
若无大人信任,授予卑职临机专断之权,协调各方资源配合,此事断难有此成效。”
钱康笑着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过谦。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李叶青脸上,带着考较和更深一层的探询:“那么,依你之见,此事接下来,当做到何种程度?
是继续维持对白莲教的外部压力,逐步压缩其生存空间,还是……另有打算?”
李叶青没有立刻回答。他沉吟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在下定某种决心。
他没有直接回答钱康的问题,反而话锋一转,提起了另一件事:“大人,前几日卑职听闻,北镇抚司文书似乎已经下发,大人不日便将高升,调入京师北镇抚司任职?
卑职在此,先行恭贺大人了。”
提到升迁入京,钱康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笑容,那是一种混合了欣慰、期待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志得意满的神情。
他在陈阳府经营多年,如今终于能更进一步,踏入天子脚下的权力中心,无疑是仕途上的一大飞跃。
他捋了捋短须,笑道:“呵呵,此事尚未最终定论,不过……确有风声。
都是为朝廷效力,在何处都是一样。”
“大人过谦了。”
李叶青语气诚恳,却意有所指,“京师乃天下首善之地,皇城所在,冠盖云集。
能在北镇抚司任职,直面天颜,协理天下机要,非大才干、大功勋、大机缘者不能为。
大人能得此位,实至名归。”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钱康,声音压低了些,却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意味:“只是,大人,京师虽好,却也……居大不易啊。”
钱康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他自然明白李叶青话里的意思。
京城水深,高官显贵多如过江之鲫,他一个外放的千户骤然调入北镇抚司,若无过硬靠山或显赫功绩,很容易被边缘化,甚至成为各方势力倾轧中的牺牲品。
这不是说锦衣卫乃是皇室鹰犬就能免俗的。
想要站稳脚跟,打开局面,谈何容易?
“叶青有何高见?”
钱康不动声色地问道,身子却坐得更直了些。
李叶青直视着钱康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有力地说道:“大人此番进京,若仅仅是带着一份平稳交接、地方靖安的考绩,固然无过,却也难称有功,于大人立足京师,恐助力有限。”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热切而充满诱惑力:“但若大人能携一份大功劳进京!那情形,便截然不同了!”
“大功劳?”
钱康的心脏猛地一跳,呼吸也略微急促了些,“你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