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廷池端着水杯，看了董路一眼。
“你写神曲都不一定拿奖。”
董路的笑僵在脸上。
“……老赵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
赵廷池喝了口水，搁下杯子。
“我就开个玩笑。”
董路：“……”
你那语气哪里像开玩笑的？
陈婷萍把面前的茶杯往旁边挪了挪，抬了抬手。
“行了行了，你们俩越老越小。”她看了看门口。“让钢琴手进来选曲子吧，有的他们挣了。”
赵廷池冲外面喊了一声。
门推开。
两个人前后脚走进来，一男一女。
走在前面的是个女生，二十六七岁，短发齐耳，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干干净净。商业派的钢琴手，董其颖。
后面跟着个男生，戴一副细框眼镜，肩膀微微有点含，走路没什么声音。袁侗。
两个人是分到商业派的专业钢琴演奏者。之前几轮没排上，一直在后台候着。
董其颖进门就扫了一眼桌上的曲谱，没急着说话，先冲赵廷池点了个头。“赵老师。”
袁侗跟着喊了一声。“赵老师好。”
赵廷池把《夜曲》推到桌子中间，往后一靠。
“看看。”
董其颖先拿起来。
第一页扫了三秒，翻到第二页。翻页的动作明显慢下来。
到第三页的时候，她的手指已经开始轻轻在谱子边缘打拍子了——那是钢琴手的本能，看到好曲子，手比脑子先反应。
袁侗站在旁边，脖子伸过去看了半页，脸上的表情变了。
董其颖翻完最后一页，把曲谱合上，抬头。
“我要这首。”
袁侗立刻伸手。“我看看。”
他从董其颖手里接过去。
会议室安静了十几秒。
袁侗合上曲谱的时候，推了一下眼镜。
“我要。”
“我先拿到的。”董其颖看了他一眼。
“先拿到的不代表弹得好。”袁侗把曲谱放回桌上，手掌按在封面上，转头看梨涡。
“梨涡老师，论钢琴技术，我比董其颖强。这首曲子的中段有大量的跨八度连跳，对指距和手腕柔韧性要求极高。我的手展比她大，控制力也更稳。”
董其颖的脸沉了一下。
她没反驳。
因为袁侗说的是事实。
赵廷池看了看两个人，又看了看田恬湉。
“凭钢琴技术确实是袁侗好一点。”
这话一出来，董其颖的指节微微弯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田恬湉掸了掸手上的橘子汁，看了看两个人。
“那就给袁侗吧。”
袁侗的手立刻把曲谱拢过来，好像怕谁再抢一样。
董其颖站在原地，嘴唇抿了抿。停了两秒，她做了一个谁都没预料到的动作——
转头看向田恬湉。
“梨涡老师，能加个私信吗？”
田恬湉抬了下眼皮。
董其颖的态度很诚恳。“这次选不上没关系，以后有机会的话，我很想弹您的曲子。留个联系方式，方便以后合作。”
田恬湉看了她两秒。这人反应够快的。拿不到曲子，转手就奔着长线去了。
“行。”田恬湉掏出手机。
两个人当场互加了私信。
袁侗抱着曲谱，看着这一幕，眼睛眨了两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夜曲》，又抬头看了看正在加好友的董其颖。
那种感觉很微妙。
曲子是拿到了。但总觉得哪里亏了。
……
选手后台休息室。
比赛还没开始，两边阵营分坐两侧。
商业派这边，董其颖靠在椅背上，手机屏幕亮着，拇指在输入框里飞快地打字。
袁侗坐在她旁边，余光扫了一眼她的屏幕——聊天对象的备注名写着“梨涡老师”。
他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这人已经在聊上了？
董其颖发了一条消息过去：“梨涡老师，我之前听过您《烟花易冷》的编曲，想请教一下——”
回复很快弹回来。
袁侗没看清内容，但看到董其颖的嘴角往上提了一下。
董其颖在笑。
嘴巴咧到了耳后。
和梨涡的聊天框不知道又收到了什么。
他把视线移回自己面前的曲谱，翻开第一页，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后悔吗？不后悔。这首《夜曲》拿到手就是最大的筹码。
但是——
选歌的时候怎么就没想到也厚着脸皮加个私信呢？
董其颖又发了一条消息。
袁侗的脸黑了一度。
帘子另一侧，艺术派的两个钢琴手也坐着。
一个叫苏琦，三十岁，留着微卷的长发，专攻古典钢琴。
另一个叫付笙，二十八岁，学院派出身，比赛经验丰富。
苏琦从帘子缝隙瞄了一眼商业派那边，看到董其颖低头刷手机，袁侗一脸铁青地看谱子。
她收回视线，小声跟付笙说。
“看到了吧？好的资源给了董其颖。”
付笙偏了偏头。
“什么资源？”
“最好的曲子。”苏琦靠过来，压低了嗓子。“刚才我问了一圈，说选曲的时候董其颖和那个袁侗抢了半天——看来最后是董其颖拿到了最好的那首。”
付笙挑了挑眉。
“你确定？”
“十成十。”苏琦拍了拍自己的谱子。“那你对上的是袁侗，他手里那首就是稍差的曲子。咱们这边的作品底子不差，打袁侗那首绰绰有余。你稳了。”
付笙哼了一声，没接话，翻开自己的谱子又过了一遍。
灯光变了。
吴川的声音从舞台方向传过来。
“钢琴独奏对决——第一场，女生组。参赛选手：商业派，董其颖。艺术派，苏琦。”
帘子掀开。
董其颖站起来，把手机锁了屏揣进口袋，走了出去。
苏琦整了整衣领，跟在后面。
袁侗坐在位子上没动，低头翻了一页谱子。指尖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舞台上，灯光聚在两架并排的三角钢琴上。
先上的是苏琦。
他弹的是一首原创古典钢琴曲，技巧密度很高，左手的和弦跑得极快，右手的旋律线在高音区拉出漂亮的音色。整首曲子有四分半钟，结构严谨，感情饱满。
掌声很热烈。
评委席上几个老师交换了一下眼神——这首曲子的完成度很高，是正经学院派的水准。
然后是董其颖。
她弹的是陈明秋写的那首新古典钢琴曲。
旋律流畅，织体干净，有几段很漂亮的色彩和弦。董其颖的触键控制力很强，弱奏部分处理得细腻。
但——
曲子结束的时候，掌声也不小。可和苏琦那首比起来，缺了点东西。
不是演奏的问题。是曲子本身的层次差了一截。
陈明秋那首曲子再好，放在原创钢琴独奏的赛道上，跟苏琦背后的艺术派比底蕴，还是薄了。
评委打分的时候，差距不大，但差距存在。
吴川宣布结果。
“钢琴独奏女生组——艺术派胜。”
后台帘子后面，苏琦走回来，擦了擦手上的汗，坐下。
付笙看了他一眼。
苏琦嘴角带着一点克制的得意。
“看到了吧。”她压低了嗓门。“董其颖拿了好的曲子都输了。她的曲子虽然好听，但放在专业赛道上，跟真正的古典底子比，差点意思。”
他转头看付笙，拍了拍他的肩膀。
“下一把你打袁侗。他手里那首差的，你随便打。”
付笙把谱子合上，站起来。
他没搭腔，整了整衣服往外走。
帘子这边，袁侗也站了起来。
他把曲谱在谱架上摊开，扶了扶眼镜。手指在琴键上方悬了一秒。
吴川的声音再次响起。
“钢琴独奏对决——第二场，男生组。参赛选手：商业派，袁侗。艺术派，付笙。请二位上台。”
袁侗迈步走出帘子。
他走上舞台，坐到钢琴前，把《夜曲》的谱面在心里默过一遍。
指尖落下去。
第一个音砸进场馆的寂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