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启强给了自己整整十五分钟。
实际上他只用了十二分钟。
改完最后一个小节线，他把笔帽摁上，将新谱子递给小提琴手。
“第二乐章的过渡段全部推翻。原来的纯古典和声走向不要了，中段加入半音阶下行，揉弦的频率往上提，力度标记全部重新标。”
小提琴手接过谱子，翻了两页，眼皮跳了一下。
“何老师，这个……”
“不用问。照着练。”
何启强背过手，走到窗边。
他在这一行干了二十多年。写过的曲子够塞满三个档案柜。
业内给他的标签一直是“学院派标杆”——稳，精，规矩，不出格。
而现在他主动打破了自己的规矩。
不是因为梨涡多厉害。
是因为她那套东西确实能抓住观众的耳朵。如果艺术派继续端着架子用老一套去对线，今天的比赛结果不用看了。
何启强盯着窗外楼下的停车场，嘴唇抿了一条线。
他不喜欢被人逼着改风格。但比起输，他更不喜欢。
……
舞台灯光切换。
吴川站在主持台侧方，手里的流程表已经翻到倒数几页。
“接下来进入第六轮比赛——小提琴独奏对决。”
他的声线平稳沉着，在场馆里铺开来。
“规则和之前一样。两派各派出一名小提琴演奏者，使用本方曲神创作的原创曲目进行演奏。评委打分，观众投票，综合排名决定胜负。”
“本轮分为两场。第一场：男性小提琴手对决。第二场：女性小提琴手对决。”
他往后退了半步，把舞台让出来。
“第一场——艺术派先行。”
灯光聚拢。
艺术派的男小提琴手从侧幕走出来。三十出头，穿着深灰色西装，琴弓夹在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他往舞台中央走了三步，站定。
琴架上的谱子翻开，第一页印着金翔的署名。
小提琴手把琴托在肩窝里，弓尖搭在弦上。
第一个音出来的时候，场馆里安静了。
干净的古典走法。开头是一段D大调的主题陈述，旋律端正大气，弦乐的共鸣在空间里荡开来，中规中矩但底子扎实。
直播间的弹幕开始滚动。
【金曲神的风格，稳。】
【挺好听的，标准的学院派作品。】
【不过……怎么说呢，听着没什么记忆点。】
第二乐章进入展开部。旋律线开始爬升，有一段小调的转换处理得很工整，技巧层面没有任何问题。
但就是——太安全了。
每一个音都在预期范围之内。每一次转调都能猜到下一步往哪走。
三分五十七秒，曲终。
掌声不错。礼貌，真诚，但没有尖叫。
吴川走回台前。
“接下来——商业派，沈一鸣。”
沈一鸣从另一侧走上台。
他比对面那位高了半个头，肩膀宽，手指长。黑色衬衫的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按弦的茧。
他没看观众席，低头把琴架好。
弓尖落弦。
第一个音砸下来的时候，场馆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低音区的厚重和弦，弓压极沉，琴弦的振动带着胸腔共鸣般的力量感。
赵廷池的编排从第一个音开始就不给人喘息的余地——低音区层层叠加，弦乐的张力像潮水一样往上涌。
沈一鸣的右臂带动弓弦的弧度精准而凶猛。
到第二乐章。
整个调性瞬间被撕开一道口子，旋律从暗沉的底部猛然跃升到明亮的高把位，音色的反差极其剧烈。
沈一鸣的揉弦幅度加大，指尖在弦上的控制力没有一丝犹豫。
直播间炸了。
【我的天啊！】
【这什么编曲？赵曲神写的？？】
【完了，我怎么觉得金曲神要输啊？】
【赵曲神的小提琴编曲什么时候变这么强了？！】
【加入漓音社是不是能加什么属性？乐理+1？】
【差距也太明显了吧……不是小提琴手的问题，是曲子的差距。】
四分二十三秒。
最后一个长音在高把位上拉出一条漫长的尾迹，渐弱，消散。
沈一鸣收弓。
场馆里沉默了一秒半。
然后掌声和尖叫声同时炸开。
评委席上，几位评委同时在打分板上落笔。
吴川等掌声稍微平息，拿起话筒。
“第一场小提琴对决——综合评分：商业派，胜出。”
弹幕又开始翻滚。
【商业派又赢了。】
【艺术派到底行不行啊？】
【别急，下一场是女性小提琴手。听说何曲神改了谱子，应该问题不大。】
【何曲神的曲子对阵梨涡的曲子，何曲神包赢的。】
吴川翻了一页流程表。
“第二场——女性小提琴手对决。艺术派先行。”
灯光再次切换。
艺术派的女小提琴手走上台。二十七八岁，身形纤细，长发扎成低马尾。
她把谱子翻开。
第一个音出来的瞬间，直播间的节奏变了。
【等等——】
【这个开头……不太一样？】
【不是何曲神平时的风格啊？】
弹幕开始刷屏。
【何曲神的风格变了！】
【等一下，这种大胆创新……有点梨涡的感觉？】
【你说何曲神像梨涡的风格？就梨涡一个人可以创新？】
【我看梨涡就是取巧搞创新，艺术派也能创新。】
中段的处理让不少人坐直了身子。传统的学院派和声框架里，何启强塞进了一段非常规的调式交替。
创新——但没有丢掉根基。骨架还是学院派的，血肉里加了新东西。
【这曲子可以啊！创新又不失艺术。】
【何曲神不愧是老牌曲神，一改就改到点子上了。】
【艺术派终于硬气了一回！】
四分零八秒，收弓。
掌声热烈。比第一场艺术派那位响了不止一个档次。
吴川等了几秒。
“接下来——商业派，顾言。”
顾言从侧幕走出来。
她比对面那位矮了几公分，穿了一条深蓝色的长裙，头发没扎，散在肩后。右手握弓，左手托琴，步子不快不慢。
走到舞台正中央，她停下来。
没有立刻架琴。
她低头看了一眼琴弦，用左手拇指拨了一下，确认音准。
然后把琴托上肩窝。
弓尖搭在弦上。
第一个音——
场馆里的空气变了。
是一段极轻极柔的旋律，慢慢升起。音量压到最低，弓速极慢，琴弦的振动几乎看不见。
但每一个音都清清楚楚。
《告白之夜》。
旋律线条干净到了极致。像是有人在你耳边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话，还没说完就咽回去了。
然后——
拨弦出现。
直播间彻底安静了，弹幕停了整整四秒。
然后密密麻麻地涌上来。
【我的天……】
【有种经典的感觉。上次有经典的感觉还是在上次梨涡的歌上。】
【曲子听着好难过。】
【好有记忆点，温馨又带点哀伤。】
【感觉不是告白，像是告别。那种说不出口的感觉……】
这首曲子太细腻了。每一个滑音的幅度，每一次揉弦的频率，都在讲一个没有结局的故事。
四分四十九秒。
顾言收弓。
全场沉默。
两秒。三秒。
掌声像被人按了延时开关，终于轰然炸开。
评委席上，秦立群把打分板放在桌面上。他没有立刻落笔。
旁边的评委已经写完了，转头看他。
秦立群拿起笔，写下分数。
然后他拿起话筒。
“这首曲子。”
他的声线不高，但场馆里的人都听见了。
“我建议纳入小提琴考级曲目。”
全场哗然。
直播间的弹幕瞬间变成了另一种画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