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家婚约的消息传出去后,京城里议论纷纷。
茶楼酒肆里,到处都有人在谈论这门亲事。
“听说了吗?新科探花郎要娶宁府那个庶女!”
“庶女?宁府不是还有个嫡女吗?怎么娶了庶的?”
“听说是当年宁老太爷许下的婚约,探花郎这是报恩呢。”
“报恩?报恩也不用娶个庶女吧?以探花郎如今的才貌,多少名门闺秀抢着要嫁!”
“这你们就不懂了。”
有人压低声音,“探花郎这是聪明。早早定下亲事,省得被那些权贵拉拢,左右为难。娶个庶女,既全了恩情,又不得罪人,一举两得。”
“有道理有道理……”
“要我说,那庶女可真是高攀了。”
“就是,一个庶出的,何德何能配得上探花郎?”
“话不能这么说,人家宁老太爷当年救过探花郎的命,这恩情,娶个庶女怎么了?”
议论纷纷,莫衷一是。
这些话自然也传进了秦宴辞耳朵里。
青竹气得直跺脚:“公子,您听听外头那些人说的什么话!什么叫您是为了不得罪权贵?什么叫大姑娘高攀?”
秦宴辞坐在窗前看书,头也不抬。
“随他们说去。”
“可是……”
“嘴巴长在别人身上,管不了。”
*
婚期定在六月初六,是宁老太爷亲自挑的好日子。秦宴辞力排众议,以最快的速度、最盛的排场,操办这场婚事。
秦宴辞靠着上辈子的优势,积累了一些钱财,宁老太爷的银子早就连本带息还了回去。
然后就是这十里红妆。
……
迎亲的队伍从城南排到城东,唢呐锣鼓震天响。
花轿是八抬大轿,红绸飘了满街。
看热闹的人挤满了街道两旁。
“啧啧,这排场,不知道的还以为娶公主呢!”
“谁说不是呢,一个庶女,值得这么铺张?”
“你懂什么,人家探花郎愿意!
花轿在秦府门前落下。
秦宴辞亲自迎出来,伸手掀开轿帘。
红盖头下,他只能看见她低垂的侧脸,和微微抿着的唇角。
他伸出手。
那只手顿了顿,然后稳稳地握住她的。
她的手有些凉,在他掌心里轻轻颤了一下。
秦宴辞的心也跟着颤了一下。
他握紧她的手,扶着她跨过火盆,迈进秦府的大门。
拜堂、礼成、送入洞房。
一套繁复的礼仪走下来,天已经黑透了。
秦宴辞在前院敬了一圈酒,被李君灏等好友拉着灌了好几杯。
等他脱身回到新房时,夜已深了。
新房内,红烛高照。
她坐在床边,盖头还盖着,一动不动。
秦宴辞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身影,忽然有些紧张。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去。
拿起桌上的玉如意,轻轻挑起盖头。
盖头落下,露出她的脸。
红烛的光映在她脸上,柔柔的,像镀了一层淡淡的胭脂。
她的眼睛很亮,却没有他想象中的羞涩。
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秦宴辞的心沉了沉。
他想起那日在芙蓉池边,她说的那些话。
“若我真的能选,我宁愿嫁入普通人家,安稳度日。”
“也不愿像个物件一样,成为他们的人情。”
他娶了她。
可她是愿意的吗?
还是……只是不得不愿意?
秦宴辞看着她,目光灼灼。
“我说过,依旧会娶你的。”
宁馨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欣喜,没有娇羞,甚至没有太多波澜。
【宿主,你是不是太冷静了点?】
“我现在需要营造一种被强取豪夺的感觉。”
【为什么?】
“轻易得到的是不会珍惜的……”
秦宴辞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可能并不想嫁给他。
至少,不是像他想象的那样,满心欢喜地嫁给他。
可那又如何?
他走到这一步,走了两辈子。
他不会再放手了。
哪怕她是被他强求来的。
他也要把她留在身边。
“累了一天,我们……歇了吧。”
秦宴辞开口,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些。
宁馨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秦宴辞转身出去,让丫鬟进来伺候她梳洗。
……
过了许久,门被推开了。
秦宴辞走进来,身上已经换了一身寝衣,头发还有些湿,显然是在隔壁沐浴过了。
他走到床边,看着她。
“困了吗?”
宁馨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烛光下,他的脸比白日里柔和了些。
眉眼的轮廓被光影勾勒得格外清晰,一双眼睛漆黑如墨,此刻正定定地望着她。
那目光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宁馨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你……”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看什么?”
秦宴辞没有答话。
他只是在她身边坐下,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有些凉,在他掌心里微微发着抖。
秦宴辞低下头,看着那只手,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
“怕?”他问。
宁馨咬着唇,没有说话。
原身的回忆里,曾经那些夜晚,他来的时候,总是带着一身公务后的疲惫。
沉默的,直接的,不容拒绝的。
原身不知道别人家的夫妻是怎样的,只知道每次过后,她都要缓上许久。
他不是不温柔。
只是那种温柔,像是在完成什么任务。
卖力,认真,却……没有温度。
秦宴辞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忽然问:
“在想什么?”
宁馨没有答话。
秦宴辞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忽然伸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逼她看着自己。
“馨儿,”他的声音有些低,有些哑。“上辈子……我是不是对你很不好?”
宁馨愣住了。
秦宴辞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像是愧疚,像是后悔,又像是……心疼。
“这辈子。”秦宴辞的声音响起来。
他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
“你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
“你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
“都告诉我。”
他看着她的眼睛,目光灼灼。
“我一定改。”
宁馨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秦宴辞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别哭。”他说,“往后,不会再让你哭了。”
宁馨看着他,最终伸出手,环住他的脖子,把他拉向自己……
红烛燃着,烛光摇曳。
帐子落下来,遮住了满室春光。
他吻她的时候,比上辈子温柔了许多。
不再是那种沉默的、直奔主题的方式。
而是慢慢的,一点一点的。
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讨好。
宁馨被他吻得晕晕乎乎,手攀着他的肩膀,不知道该怎么办。
“秦宴辞……”她喘着气喊他的名字。
“嗯?”
“你……你轻点……”
秦宴辞的动作顿了顿。
他抬起头,看着她。
烛光下,她的脸红得像涂了胭脂,眼睛湿漉漉的,嘴唇微微肿着。
他忽然觉得心都要化了。
“好。”他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吻她。
可没过多久,宁馨就发现自己被骗了。
他是轻了那么一会儿。
就那么一会儿。
然后……
“秦宴辞!”
她的声音都变了调,“不是说了……轻点吗!”
秦宴辞的呼吸也很重。
他低下头,在她耳边说:“我已经很轻了。”
“你骗人!”
“真的。”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慢慢缓过来。
浑身像是散了架,连手指头都不想动。
秦宴辞躺在她旁边,一只手搂着她,另一只手轻轻拨开她额前汗湿的碎发。
“还好吗?”
宁馨瞪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嗔怪,有埋怨,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娇媚。
秦宴辞看着,喉结动了动。
“你别这样看我。”他说,声音又哑了。
宁馨愣了愣。
“什么意思?”
秦宴辞没有答话。
他只是翻了个身,又把她压在身下。
秦宴辞看着她,目光幽深。
“上辈子,”他说,“我为了国事忽略了你。”
“现在想想,太亏了。”
宁馨:“……”
“这辈子得补回来。”
宁馨终于忍不住了。
“秦宴辞!你混蛋!”
秦宴辞低下头,在她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是为夫的错。”他说。
*
第二日,宁馨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透过帐子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她动了动身子,只觉得浑身酸痛,像是被人拆了重装一遍。
身边已经空了。
她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旁边的位置。
凉的。
他走了很久了。
宁馨躺了一会儿,慢慢坐起来。
刚一动,就忍不住“嘶”了一声。
那个混蛋……
她咬着牙,在心里又骂了一遍。
碧痕听见动静,掀帘子进来。
“夫人醒了?”
宁馨点点头。
碧痕看着她,忍不住笑。
宁馨瞪她一眼。
碧痕吐了吐舌头,不敢再问,连忙伺候她梳洗。
……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宁馨回头,就看见秦宴辞走进来。
他已经换好了官服,一身绯袍,玉带束腰,清俊得不像话。
他走到她身边,低头看着她。
“醒了?”
宁馨“嗯”了一声,移开目光。
不敢看他。
一看就想起昨晚那些事。
秦宴辞看着她的耳尖慢慢变红,嘴角弯了弯。
他弯下腰,在她耳边轻声说——
“今晚我早点回来。”
宁馨的脸腾地红了。
“你……你快去上朝!”
秦宴辞笑着站直身。
*
婚后的秦宴辞,像是变了一个人。
翰林院的事务,他处理得游刃有余。
旁人需要一整日的功夫,他半日就能办完。
剩下的时间,都用来……陪夫人了。
用晚膳时,宁馨夹了一筷子什么菜,多吃了两口,
他会默默记下。
两人在园子里散步。
路过一处花圃,宁馨多看了几眼那丛开得正好的茶花。
只一眼。
第二日,她的妆奁里就多了两支茶花簪子。
白玉的花瓣,玛瑙的花蕊,精致得像真的一样。
宁馨拿着那两支簪子,愣了半晌。
“这是……”
碧痕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是大人让人送来的!一大早就送来了,说是给夫人添妆!”
又过了几日。
秦宴辞从翰林院回来,径直往正院走。
走到半路,被李君灏堵住了。
“秦兄!找你喝酒去!”
秦宴辞摇头。
“不去。”
李君灏瞪大眼睛:“为什么不去?”
“回家。”
“回家?这才什么时辰,回什么家?”
李君灏拉住他,“走走走,醉仙楼新来了个唱曲的姑娘,声音好听得紧,一起去听听!”
秦宴辞抽回袖子。
“不去。”
李君灏看着他,忽然笑了。
“秦兄,你这成亲之后,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日日往家跑,一刻都离不开你家夫人啊?”
秦宴辞没有答话。
你没夫人,你怎么懂呢?!
他只是看了李君灏一眼,然后转身,继续往正院走。
李君灏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啧啧两声。
“完了完了,这人是真栽了。”
……
正院里,宁馨正坐在窗前绣花。
绣的还是梅花,这回绣得好多了,至少能看出是梅花。
秦宴辞进来的时候,她正低着头,一针一针地绣着。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柔和得像一层薄薄的金粉。
秦宴辞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画面,忽然不想动了。
就这样看着她。
看一辈子都不会腻。
宁馨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
“回来了?”
秦宴辞回过神,“嗯”了一声。
他走进去,在她旁边坐下。
宁馨继续绣花。
秦宴辞就在旁边看着。
看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你绣的什么?”
宁馨的手顿了顿。
“……梅花。”
秦宴辞认真看了看,点点头。
“嗯,梅花。”
宁馨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忽然有些想笑。
他明明认不出来,还装模作样地点头。
“你今日怎么回来这么早?”她问。
“事办完了。”
“翰林院的事那么多,你半日就办完了?”
秦宴辞点头。
“按照你夫君的能力,处理那些事不是游刃有余?”
宁馨愣了一下。
她低下头,继续绣花。
秦宴辞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嘴角弯了弯。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明日休沐,你想去哪儿?”
宁馨抬起头。
“什么?”
“你想去哪儿,我陪你去。”
宁馨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用陪我的。”
“我想陪。”
宁馨看着他。
他的目光很认真。
认真得让人没办法拒绝。
她移开目光,声音轻轻的。
“那就……去城外走走吧。听说桃花还开着。”
秦宴辞点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