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宴辞的心跳骤然快了一拍。
青松像是没看见那边有人似的,继续往前走,嘴里还念叨着:
“秦公子您再往前走走,前头还有一座亭子……”
他走出几步,回头一看,秦宴辞没跟上来。
“公子?”
秦宴辞回过神。
他看了青松一眼,又看了看湖边的那个人。
青松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
“咦?那不是大姑娘吗?”
他挠了挠头,“大姑娘怎么这时候在这儿?平时这个点儿,大姑娘都是在屋里做针线的……”
他说着,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连忙道:
“公子您稍等,小的去请大姑娘回避——”
“不必。”
秦宴辞打断他。
青松眨眨眼:“那……”
“你先下去吧。”
秦宴辞说,“我……我自己走走。”
青松看着他,又看了看远处的大姑娘,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是。”
他躬身,“公子请自便。”
“小的在前头路口等着,您逛完了唤一声就成。”
说完,他转身走了。
脚步轻快,头也不回。
……
一侧的凉亭里,本该休息的宁老太爷端着茶,慢悠悠地喝着。
另一名小厮站在一旁,看着青松的身影消失在花园深处,忍不住问:
“老太爷,您这是……”
宁老太爷没答话,只是笑了笑。
那小厮不敢再问,垂手立着。
宁老太爷放下茶杯,望着远处的湖面,轻轻叹了口气。
他能做的,也就这些了。
那两个孩子,一个是他看着长大的孙女,沉稳有度,一个是他看重的后生。
若是能成,自然是好的。
若是不成……
他摇了摇头。
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
随他们去吧。
……
湖边,柳树下。
宁馨背对着他,似乎并没有察觉到身后有人。
她今日穿了一身绯色的衣裙,比那日茶楼的素净更鲜亮些。
头发挽成简单的髻,只插了一根白玉簪,干净利落。
她手里拿着一枝刚折的柳条,正低头把玩。
秦宴辞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风吹过来,吹得柳丝晃动,吹得她的裙角轻轻飘起。
他忽然想起上辈子。
上辈子,她似乎也喜欢在园子里走。
有时候是清晨,有时候是黄昏。他偶尔从书房窗口望出去,能看见她的身影在花木间若隐若现。
那时候他没多想。
只是看一眼,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忙自己的事。
现在想想,她一个人走的时候,在想什么?
有没有想过,让他陪她一起走?
就在这时,她转过身来。
宁馨拿着那枝柳条,似乎是听见了脚步声,下意识回头。
四目相对。
她愣了一下。
他也愣住了。
风从湖上吹过来,吹得柳丝晃动,吹得她的裙角轻轻飘起。
“秦公子?”
宁馨先开了口,“你怎么在这里?”
秦宴辞的喉结动了动。
“老太爷邀我用膳。他让……让小厮带我逛逛园子。”
宁馨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空空的小径。
“小厮呢?”
“我让他先下去了。”
宁馨没说话。
她低下头,继续摆弄手里的柳条,像是准备从他身边走过去。
秦宴辞的心忽然揪紧了一下。
他知道,如果让她就这样走了,他今天这一趟就白来了。
“夫……宁大小姐。”
他叫住她。
宁馨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秦宴辞深吸一口气。
“我……”
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轻声开口:
“若我执意求娶,你可愿再信我一次?”
宁馨看着他,没有说话。
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吹得柳条沙沙作响。
良久,她开口了。
“秦宴辞,我问你一句话。”
“你问。”
“你是不习惯我的离开,还是……在意我这个人?”
秦宴辞的眉头皱起来。
宁馨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这些日子,你一个人住在城南的小屋里,不像从前一样高门大院……没有那么多伺候的下人婆子……”
“你来找我,是因为你想念从前那些安逸舒心的日子,还是因为你想念我这个人呢?”
秦宴辞的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是因为你。
可话到嘴边,他却发现自己说不出口。
可他想念的,到底是她这个人,还是有她的那些日子?
他……有些分不清。
宁馨看着他的表情,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淡淡的了然。
“你看,你自己都分不清。”
她说。
“从前的日子,我不想再过了。”
秦宴辞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什么叫……不想过了?”
“从前我们不是……很好?”
宁馨看着他,目光柔和了几分,却没有温度。
“你所谓的好。是指你在书房我在后院,各过各的的日子?你有你的朝务,我有我的家宅琐事,我们井水不犯河水的日子吗?还是你一个人随性而为的日子?”
她顿了顿。
“那样的日子,我过了十年。十年里,我每天醒来,就知道这一天会是什么样子。”
“你会早早出门,会很晚回来,会埋头在书房里,你的回应永远都是‘嗯’、‘好’、‘知道了’。”
“你不会问我今天过得怎么样,不会问我有没有不开心,不会问我想要什么。”
“因为你觉得,你给我尊重,给我体面,给我安稳,就够了。”
“可我不够。”
宁馨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却没有流泪。
“我要的不止这些。”
“我要一个人能看见我,能听见我,能知道我在想什么、想要什么。”
“我要一个人会在乎我的喜怒哀乐,会在我难过的时候问我怎么了,会在我开心的时候陪我笑。”
“我要的不是相敬如宾。我要的是……两情相悦。”
她说完,深吸一口气,把那枝柳条轻轻放在旁边的石凳上。
“秦公子,你心里装着的是家国大事……”
“我心眼小,只想要个心里有我的夫君。”
“我们……并不合适。”
她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秦宴辞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风从湖上吹来,吹得柳丝拂在他脸上,痒痒的。
可他感觉不到。
他只是站在那里,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她的话。
“你是不习惯我的离开,还是在意我这个人?”
“从前的日子,我不想再过了。”
“我要的不是相敬如宾。我要的是两情相悦。”
……
秦宴辞闭上眼。
苦涩从心底漫上来,漫过喉咙,漫进眼眶。
他不知道什么是爱。
可他知道,她说得对。
这样的他,有什么资格求她再信一次?
有什么资格说“执意求娶”?
他站在那里,风吹了很久。
久到日头西沉,暮色四合。
久到远处传来脚步声,是青竹来找他。
“公子?公子!您怎么在这儿?天都快黑了!”
秦宴辞睁开眼。
他的眼睛有些红,声音也有些哑。
“走吧。”
他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
回到自己的院内,宁馨依旧在看书。
碧痕从外头进来,脸色有些古怪。
“姑娘。”
宁馨抬头:“怎么了?”
碧痕凑过来,压低声音:
“春杏方才在咱们院门口转悠了好几圈,鬼鬼祟祟的。”
宁馨挑眉:“春杏?妹妹的那个丫鬟?”
“就是她。”
碧痕撇嘴,“二姑娘都被禁足了,她还往外跑,也不知道是得了谁的令。”
宁馨合上书,没有接话。
她在心里唤了一声:“系统。”
【在。】
“是不是有人去给宁媛媛报信了?”
【是。青松带秦宴辞逛园子遇见宿主的事,已经被有心人传到了媛园。春杏方才出去,就是去打听这件事的。】
宁馨笑了一声。
“动作倒快。”
*
宁媛媛正坐在窗下发呆。
禁足这些天,她瘦了一圈,下巴都尖了。
每日对着这四四方方的院子,她心里那口气怎么也咽不下去。
她不甘心。
凭什么?
她才是嫡女,她才是该嫁得好姻缘的人。
秦宴辞怎么会对她的示好视而不见呢?
春杏从外头跑进来,气喘吁吁。
“姑娘!姑娘!”
宁媛媛腾地站起来:“怎么样?”
春杏喘了几口气,压低声音把打听到的事说了一遍。
“……青松带秦公子逛园子,逛到芙蓉池边,正好遇见大姑娘在那儿。两个人说了好一会儿话,后来大姑娘走了,秦公子一个人站在湖边,站到天快黑才走。”
宁媛媛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
“说了什么?”
“这个……打听起来,那边的人也不知道。”
春杏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脸色,“只知道是大姑娘先走的,秦公子后头站的脸色不太好……”
宁媛媛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脸色不太好?
是宁馨说了什么?
还是……
她咬着唇,在屋里来回踱步。
不行,她不能这么干等着。
“春杏。”
“在。”
“去请我娘过来。就说……就说我有要紧事找她。”
春杏应了一声,转身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