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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62【文人雅趣】

    纱帘拉开,首先出来的是提灯侍女。

    接着才由另外两位侍女,左右搀扶着薛行首出场。

    她梳着高耸的同心髻,髻上戴着珠冠,又插五把冠梳,满头尽是珠翠。

    额心贴着鱼媚子面饰,脸上略施脂粉白里透红,唇彩是艳红的石榴娇,耳坠又细又长几乎及肩。

    销金衫闪闪发亮,缺胯袍紧身曼妙,红色旋裙折裥相叠……

    太艳了!

    估计从汴梁来的贵人,不太喜欢这种艳丽风格,东京那边更崇尚清新雅致——因为艳丽的实在太多,能驾驭清雅范儿却难找。

    眼前这种,视觉攻击性太强,又顶着行首名头。家境一般的士子,还真不敢去招惹。

    反而是清雅一些的,士子们会趋之若鹜:这位名妓身世坎坷,落魄风尘孤苦无依,正等着才华横溢的我去拯救。

    “怎样?”杨殊挤眉弄眼。

    徐来笑道:“还行。”

    还行?

    杨殊翻了一个白眼。

    他第一次见到薛行首时,整个人都看呆了,就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女人——寻常女子,不敢穿这么艳丽。敢这么穿的妓女,又不如薛行首有气质。

    此时此刻,看呆的不止一个。

    徐来凑过脑袋,低声问道:“你以前见过她,一亲芳泽没有?”

    杨殊摇头:“她是广州行首,竞争者很多,可不是轻易就能睡的。能睡她的人,要么有钱,要么有貌,要么有才。我听说啊,杨班主打算为她专起一个院子。以后只偶尔来会仙楼,平时都住在自家院子里。”

    徐来又问:“所以花那么多钱,来这会仙楼三楼,只是听听曲、喝喝酒,连那些侍者都是男的。这钱花到哪里去了?”

    杨殊把声音放得更低:“喝完以后,若想留夜的,班主会安排其他妓女陪寝。只要砸的钱够多,又或者薛行首喜欢,总有幸运儿能一亲芳泽。你就是今晚的幸运儿。”

    “我?”徐来极为惊讶。

    杨殊指向梁文肃和丁正臣:“他们两个,肯定一起帮你砸钱。”

    “额……”徐来无言以对。

    妈的,老子是正人君子。

    但在古代跟名妓睡觉,好像属于风流韵事,不影响君子的评价。

    梅毒是什么时候传进来的?

    应该是明代。

    徐来一瞬间心念百转,竟然变得有些紧张,长舒一口气才冷静下来。

    薛鱼儿扫视众人,笑盈盈举起酒盏:“梳妆费时,让诸位君子久等了。这盏酒,还望君子原谅则个,鱼儿先饮为敬。”

    “薛行首客气了。”士子们纷纷举杯。

    薛鱼儿又说几句,便拿起红牙拍板,在箫笛的伴奏下小唱。

    徐来仔细听了一阵,终于听出她唱的是词。但这首小令并不知名,估计只是流行一时的快餐歌曲。

    一曲唱罢,有个混蛋说道:“有令无酒,太不尽兴,诸君且来行酒令。”

    众人拍手叫好,纷纷看向徐来。

    大家已经知道了,徐来虽然诗写得好,却对词令一窍不通,根本就没有学过。

    今晚他们已经默认帮徐来砸钱,算是报答他带领众人立功受赏。但一想到徐三郎能睡薛行首,大家心里就恨得牙痒痒,总得找乐子整整他才行。

    徐来笑问:“我能不玩吗?”

    “不行!”

    所有人齐声否定,随即哈哈大笑。

    这场面让薛鱼儿很纳闷,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并好奇询问:“不知这位君子尊姓大名?”

    有好事者喊道:“他叫徐来,字行之。经略余相公赠的表字!”

    余相公赐字?

    薛鱼儿顿时眼前一亮,她能看出徐来家境不好,襕衫材质是最廉价的葛布。这种贫寒士子,能被余相公赐字,必然是才学过人。

    “原来是徐君子当面,”薛鱼儿盈盈一拜,“徐君子才高八斗,为何不行酒令呢?”

    杨殊跟徐来混得极熟,渐渐有朝损友发展的趋势,他故意打趣揭短:“咱们这位徐君子,诗写得极好,却没学过填词,对音律更是一窍不通。”

    薛鱼儿颇觉有趣,当即给徐来找台阶下:“刻苦攻读经书的士子,确实有许多人不通音律与词令。鱼儿祝徐君子来年金榜题名。”

    真会说话。

    徐来举盏微笑:“借薛行首吉言。”

    “来来来,行酒令!”那群家伙又开始咋呼。

    正式玩游戏以前,先得定规矩,还要选司令、录事之类。

    薛鱼儿和几个侍女都加入进来,她们不但要担任各种角色,若有人酒令行得精彩,还可以翻牌子点歌。不同的牌子,代表不同的歌者,由薛鱼儿和侍女们演唱。

    不管是出于厚道,还是为了讨好徐来,丁正臣忽然站起来说:“每次都罚徐三郎的酒,我们玩起来也无趣。不如就行飞花令嘛。三郎读过的诗不多,但他会写诗。临场自己写,说不定今晚还能听到佳句。”

    这个主意好,众人纷纷赞同。

    飞花令不是随便飞的,要按行令者的座次顺序,接关键词相对应的诗句。平仄和押韵也要按格律来。

    “请薛行首出令字。”丁正臣说。

    薛鱼儿扫了一眼房间,笑着说:“满室灯烛,不如就以‘灯’为令字。我先来:灯影照深松。”

    丁正臣问道:“这个有点难啊。能压邻韵吗?”

    “可以。”薛鱼儿笑道。

    丁正臣接:“残灯一穟红。”

    一个叫刘昌的士子说:“九枝灯在琐窗空。”

    还能五字跳七字?

    徐来也略懂格律,而且几乎每天都要翻翻韵书,很快想明白他们是按律诗的规矩。

    第三个士子说:“我实在接不住,且自创一句:孤舟对灯听夜风。”

    “哈哈,拗了,拗了,罚酒!”

    众人纷纷呼喊。

    那士子说:“孤舟双平救回来了。”

    众人看向司令官薛鱼儿。

    薛鱼儿说道:“算他过关。”

    以“灯”做令字非常难,到徐来这里已是第二轮,前面那位接的是“客窗孤枕对灯僧”。

    徐来要接的诗句,“灯”必须在第七个字,还得符合平仄和押韵。

    “我罚酒。”徐来端起酒盏。

    杨殊连忙按住他的手腕:“不行。你自创也要接!”

    徐来说道:“一时作不出。”

    “作!作!作!”

    一大群混蛋在起哄,他们就是要整徐来,谁让徐三郎今晚有艳遇呢。

    薛鱼儿看得噗嗤一笑。

    她喜欢接年轻士子的生意,没有那般市侩虚伪,而且朝气蓬勃非常欢乐。

    徐来被搞得没办法:“那就江湖夜雨十年灯吧。”

    “肯定还有上一句,快说出来!”杨殊特别想看徐来的新诗。

    徐来说道:“真没有,胡乱想出的句子。”

    梁文肃也不依不饶:“那你就再想一句。我读了你那几首诗,早就想看你的新诗了。”

    薛鱼儿愈发好奇,不由问道:“徐君子的诗,奴家能有幸一听吗?”

    “我知道,我来吟诵!”

    温仲和也想在名妓面前表现一下,站起来大声朗诵徐来那几首诗歌。

    薛鱼儿越听越喜欢,尤其是“自许人间第一流”、“山登绝顶我为峰”。一听就知作者心志高远,有一种舍我其谁的气概。

    难怪余相公青睐于他。

    黄庭坚那首诗,不符合徐来的年龄和心境,打死他也不愿意说出来。

    薛鱼儿提议道:“不如诸君来写前一句,由奴家斗胆点状元。”

    写诗让名妓点评?

    还点状元?

    如此风雅的事情,士子们顿时兴奋起来。

    “我来我来!”

    杨殊略一思索,侠气十足道:“青衫白马千金剑,江湖夜雨十年灯。”

    “好!”

    “我也来。孤舟远浦三更雨,江湖夜雨十年灯。”

    “你这不行,连着两个雨字。”

    “看我的,看我的。短亭长笛一声雁,江湖夜雨十年灯。”

    “……”

    薛鱼儿的侍女,拿着毛笔飞快记录,一口气记下二十几句,手都快给她写冒烟了。

    当所有人都创作完毕,再次齐刷刷看向徐来。

    有乱七八糟的诗句打底,徐来也变得无所谓了,说道:“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

    没人再说话,都在细细品味。

    这句一出,惊艳无比,直接碾压全场。

    薛鱼儿作为裁判,她最喜欢徐来和杨殊的句子。

    杨殊的句子英气逼人,“青衫白马千金剑”写出少年得意鲜衣怒马,反衬“江湖夜雨十年灯”的漂泊孤苦。一扬一抑,对比强烈,有种把青春献给江湖的悲壮感。

    而徐来的句子,前句万般明媚,后句极尽萧索。回味无穷,似乎把友情、功名、岁月……把人生的一切全写进去了。

    反复对比良久,薛鱼儿笑盈盈提笔,凝望着徐来说:“诸位君子,奴家要点状元了……”

    就在此时,外面闹将起来。

    “让开,好大的狗胆,也敢挡你阿爷的道!”一个男子怒喝。

    杨班主苦苦哀求:“施公子,薛行首今日真有客。明日,明日一定接待。老奴可以给你换一位陈……”

    “滚开!”

    男子的声音越来越近,还掺杂着其他人的起哄声。

    很快声音已到了门外:“你家薛行首架子真大,连捧她几次场,一次都不留宿。她想玩,我就陪她玩。这种把戏我见多了,无非吊着客人多掏钱。我守规矩陪她玩,她今日却坏规矩,竟连面也不肯见!”

    “施公子,薛行首真有客……唉哟!”杨班主发出一声惨叫。

    “嘭!”

    房门被一脚踹开,施过庭怒气冲冲闯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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