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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60【奖励来了】

    “施判请我吃酒?”

    南海知县吴安礼,表情古怪的看着来人。

    刘师中微笑道:“广州八县,只有南海是望县。施大判来广州两月有余,还未与吴知县亲近过。此次相邀,既是交结友谊,也为商谈公事。”

    吴安礼丝毫不给面子:“交结友谊就算了,若是要谈公事,我现在就去通判厅。走吧!”

    刘师中一怔,连忙小心带路。

    南海县衙距离通判厅很近,出门后也就几十步距离。

    吴安礼走到正厅就不动了,坚决不去通判厅的后院。他得跟施珣保持距离,昨晚官伎唱戏的事情,已经传遍了整个官衙区。

    “还请吴知县移步内院。”刘师中说道。

    吴安礼说:“既是商谈公务,在这正厅即可。”

    刘师中颇感无奈,退而求其次道:“请吴知县移步东轩,那里也是通判处理公务之所。人少,安静,适合详谈。”

    “走吧。”吴安礼没再坚持。

    他们很快来到东轩,此地空无一人。

    刘师中抱歉暂退,很快把施珣给请来。

    施珣表现得非常热情,吴安礼却只礼节性问候。前者问起南海县政务,吴安礼对答如流,仿佛他们今天真是为了谈公事。

    聊着聊着,就提到各自的长辈。

    施珣回忆往昔:“庆历三年,家父出任河东转运使,令伯父和令叔父都来折柳相送。当时大家齐心协力,誓要力行新政、革除积弊。如今思之,不胜感慨。”

    吴安礼冷笑:“确实感慨。有人不除积弊,自己反成新弊。”

    施珣闻言愕然,他当然明白对方在讽刺。只是完全没有想到,吴安礼居然一点面子也不给。

    他是真心想要结交吴安礼,顺便请对方搞一下杨殊家。

    “公务已经谈完,县衙还有事做。告辞!”吴安礼起身便走。

    施珣欲言又止,目送吴安礼离去,气得脸色青红不定。

    他现在把姓吴的也记恨上了。

    而在吴安礼眼里,施珣就是一坨屎,万万不能沾上半点。

    施家算个屁。

    吴安礼的祖父、父亲、伯父、两位叔父,全都是进士出身。他父亲虽然英年早逝,但伯父和叔父却身居高位。

    他四叔的四个女儿,分别是欧阳修、吕公著、文彦博的儿媳,以及夏竦的孙媳!

    他自己也属于京官,只不过资历和差遣不如施珣。真要干起来,就算不借助家族势力,也丝毫不怕施珣那混账。

    以施家父子的糟糕名声,施珣的官已经做到头了。施昌言觍着脸到处托关系,把旧日人情全都耗尽,才给儿子弄了个广州通判。

    人情也是有数的,用一点少一点。

    看着吧,很快就没人再护着施昌言,那老家伙顶多明年就要辞官。

    没了亲爹的人脉,施珣想要升官特别难。

    ……

    通判厅东轩。

    施珣坐在那好半天,心里越想越气,终于忍不住摔杯子。

    幕僚刘师中低声说道:“吴安礼已做了两年南海知县,很快就要调任。等他走了以后,新任知县肯定更好说话。”

    “我收拾一个州学生,还要等着换知县?”施珣冷笑。

    州判想要搞乡下某大户,必须通过知县(或县令),他是没法直接出面的。

    譬如衙前役的流程,就是知县确定了名单,役户再前往州衙报到。由州衙的曹司官吏,确定服役的具体项目,最后知州和通判联合签名通过。

    若没有县官的密切配合,州判无权对某户精准派收杂税或徭役!

    刘师中说道:“杨殊家里,去年已服完衙前役,五年之内不可再派。等换了一位知县,可从科配与和买入手,就算不能令其倾家荡产,其田产也得卖掉一大半!”

    施珣沉默半天,决定先忍一忍,郁闷无比道:“那就再等等。”

    刘师中又附和两句,拱手告退而去。

    其实还有一种办法,那就是州判直接跟县衙吏员联系。但这么做风险极大,杨氏那种地方大族,肯定在县衙有乡书手。

    州判通过县衙吏员搞杨家,来自杨氏的乡书手,必然迅速得知消息。闹将起来,南海知县是要发怒的,因为州判把手伸得太长了!

    这种事情,刘师中不想去做。

    他甚至已经打算跳槽,反正银子也赚了不少。等施老爷子哪天病故,施珣回家丁忧之时,刘师中就正好借机辞职。

    施珣是他见过最小心眼的人,继续干下去,早晚得出事。

    ……

    “行之兄早。”

    “行之也来吃饭啊。”

    “……”

    清晨。

    徐来还没走进食堂,认识或不认识的同学,都主动过来跟他打招呼。

    而且称呼也变了,纷纷呼他的表字“行之”,拉得下脸的直接喊“行之兄。”

    很明显,余靖赐字的消息,已经传遍整个学校。

    早餐不用等桌子坐满,可自己去打白粥和咸菜。

    “两个煮鸡蛋。”徐来掏出两文钱。

    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只吃白粥咸菜哪里够。如果想要加餐,可以另外掏钱买,午餐和晚餐也一样。

    “行之,这边!”

    一个老头冲他招手。

    徐来仔细瞧了瞧,好像是教《孝经》《毛诗》《谷梁传》的外舍老师。具体叫什么名字记不清了。

    那一桌坐的全是老师,正在朝徐来和蔼微笑。

    好嘛,余靖帮忙取个表字,这些老师的态度也变了。

    徐来端着白粥、咸菜和鸡蛋过去,朝老师们端正作揖,然后坐下跟他们边吃边聊。

    一位不知名的老师考教学问:“行之已学了哪些经书?”

    徐来如实回答。

    那位老师勉励道:“还需努力方可。余相公刚刚改了规矩,外舍想要升到内舍,须通《左传》或《礼记》其中一经,考其大义。还要考一道《论语》大义。诗赋、策论各一道。”

    余靖的要求还真高。

    外舍升内舍的考试,题目类型居然比考进士还多。当然,难度肯定更低。

    负责教诗赋和书法的老师说:“我听过你那几首诗,你很有天赋,但基础并不牢固。去买一本《昭明文选》,名篇全部背诵,要背得滚瓜烂熟。就算不是名篇,也一定要熟读,对你今后做官大有助益。”

    “学生谨遵教诲。”徐来嚼着鸡蛋说。

    有了那个表字,身边就全是好老师,争相指导徐来的功课。

    此番好意,徐来自然不会拒绝,趁机求教更多东西。

    接下来一段时间,没有特别事情发生,徐来每天照常努力读书。

    转眼到了四月下旬。

    徐来已学完《孟子音义》,继续自学《春秋左传正义》。不过每天还是要抽空,阅读几段《论语》和《孟子》,加深记忆,巩固理解。

    内舍先不升,把重要经书学完再说。

    因为升内舍的真正意义,在于融汇贯通诸经。内舍老师会拿出某一句,通过多本经书进行阐释,基础不牢的听了也是白听。

    这天,徐来正在斋舍读书,斋长让大家去明伦堂。

    众人走出斋舍,发现其他斋的学生,都在往明伦堂那边走。

    郭申兴奋道:“是不是要嘉奖我们?”

    “应该是。”温仲和嘴都笑歪了。

    二百多个学生,全部汇聚在明伦堂。

    办走读的陈彦泓居然也在,他每天都来听校长讲课,且言行变得越来越礼貌。

    校长陈次公,带着全校老师出现。

    陈次公朗声说道:“漕司调发水工,勘视河道,历一月有余,已确悉长腰岭分流之势,于甘溪下游及菊湖水位利害攸关……”

    “经略司余相公批示,决于冬日兴工筑堤,以解州城百姓饮水之困。以下诸生,徐来、杨殊、刘先、罗敦信……于治水有功,当录其事迹,特加旌赏……”

    “另赏每人毛笔两支、砚台一方、烟墨三斤、写字纸五匹……”

    全场轰动。

    物质奖励并不丰厚,笔墨纸砚而已。

    但全校通报奖励,还录其先进事迹,妥妥的解额预定啊。

    内舍生们眼睛都红了。

    一部分是因为获奖而激动,另一部分是因解额被占而恼怒。

    明年秋季的州试,那些没获奖的内舍生,必须考得排名很靠前,才有机会被发解进京。否则就算考上举人,也几乎不可能发解!

    内舍生现在分成两拨,一拨爱死了徐来,一拨恨死了徐来。

    已变得有礼有节的陈彦泓,此刻望着上台领奖的徐来,心里百般滋味一起涌出。

    那个襕衫都穿不起的山野少年,咋几个月就变得万众瞩目呢?

    听说余相公还赐其表字。

    二十多个学生,排成两排当场领奖,怀里抱着一大堆笔墨纸砚。

    校长陈次公趁机宣讲学说:“有的学生可能会质疑,为何帮着官府勘察河道,就能获得如此重的旌赏,甚至有可能影响明年发解。《周礼》有言:川大于浍,浍大于洫……”

    “《周礼》郑重其事记载水利,便可知治水之重。治水,亦为礼也!”

    “礼若不利百姓,便是虚礼、假礼、歪礼。尔等读书,切莫读死书。圣人之言,不是用来束之高阁的。若不能经世致用,读再多书也无半点用处……”

    “我的老师盱江先生,其学说总结起来就八个字:通经明道,康国济民!”

    陈次公训话的时候,徐来一直站在台上,感觉自己像捧奖状的小学生。

    下台之时,参与勘测的士子,全都主动簇拥着他,犹如众星捧月一般。

    杨殊满脸笑容站在他身边,不由想道:我早就知徐三郎是非常之人,迟早会名满天下,扬名广州只是个开始。

    其他士子不管心里咋想,都纷纷过来道贺。

    就连陈彦泓也走过来,几个月前倨傲清高的家伙,竟然彬彬有礼作揖:“恭喜徐三郎!”

    礼节自然,并不别扭,让人如沐春风。

    陈次公调教学生的本事很厉害啊。

    徐来心想:我靠,这厮居然进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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