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里一片死寂。
谁也不敢答。
唐圆圆转身,又走到崔公公面前。
崔公公脸都肿了,见她过来,腿一软,直接磕头。
“娘娘饶命,娘娘饶命,奴才也是一时糊涂!”
唐圆圆看着他,忽然笑了笑,“你们这些人啊,怎么都喜欢拿糊涂两个字当遮羞布。”
“偷东西是糊涂,苛扣药材是糊涂,见死不救是糊涂。”
“本宫看你们不是糊涂,是太精了。”
她说完,抬手也是一巴掌。
“啪!”
崔公公被打得脑袋一歪,脸上火辣辣地疼。
唐圆圆却还没完,“你不是最会看人下菜碟吗?”
“从前东宫的人来,你阴阳怪气得最欢。”
“怎么,真以为老祖宗被困在慈宁宫,你们就能骑到她头上拉屎了?”
崔公公哭着道:“奴才不敢,奴才不敢!”
唐圆圆冷冷道:“你不敢?”
“你昨儿敢把太医的常备药短出去半份,今日怎么就不敢了?”
这话一出,崔公公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一样。
唐圆圆明白,太后这是长期被人掏空了。
所以她今儿一早,连让这些人喘口气的机会都没给,直接全拖出来打。
谁不说,就继续打。
打到说为止。
她就是要让慈宁宫这帮狗东西知道,什么叫东宫的规矩。
院外头,又有几个昨夜没在跟前伺候的粗使宫女被拖进来,一个个哭得脸都白了,跪在地上就开始猛磕头,像狗一样的求饶。
“娘娘,奴婢们真不知道啊。”
唐圆圆看过去。
“你们不知道?”
“老祖宗夜里喊了多久,你们没听见?”
其中一个宫女带着哭腔道:“奴婢听见了,可虾儿姐姐说不用管,说老祖宗就是爱折腾,若谁这会儿擅自去请人,回头老太后缓过劲来,先撕了谁的皮。”
另一个也赶紧磕头,“是啊娘娘,奴婢们不是不想管,是不敢管。”
唐圆圆冷笑。
“你们不敢管主子的死活,倒敢在外头嘴碎编排主子。”
几个人顿时哭得更凶,头磕得更凶,更厉害了。
唐圆圆懒得听她们哭,只问:“哦对了,之前本宫身边的宫女过来送东西,还听到你们私底下有人说,说......本宫只会生孩子、送东西不过是做样子的?”
一片安静。
没人敢认。
青鱼在旁边冷声道:“说啊,方才不是都挺能说的吗?”
虾儿缩了缩脖子,哆哆嗦嗦开口。
“是,是奴婢先说的。”
唐圆圆点了点头。
“行。”
“记着,再加十板子。”
虾儿顿时嚎了出来。
“娘娘!娘娘饶命啊!”
唐圆圆却已经转身回了廊下。
“继续审。”
“把这一月里慈宁宫所有进出账册都拿来。”
“凡是经手过老祖宗份例的,一个都不许跑。”
“该杖责的杖责,该送慎刑司的送慎刑司。”
“谁敢攀扯东宫,先掌嘴二十再说。”
她一句一句往下压。
整个慈宁宫院里,哭声、喊冤声、求饶声混成一片。
而躺在内殿里的太后,把外头这些话听得清清楚楚。
她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不是疼的。
也不是烧的。
是羞的。
也是悔的。
她以前总觉得唐圆圆不过是个会生福娃娃的有福气女子。
脸圆,人也讨喜,生孩子更厉害,所以她瞧着还算顺眼。
可也只是顺眼。
远没到真把唐圆圆当成自家好孩子的地步。
更何况后来赵灵儿和慕容燕的事一出来,她心里那点偏心全往外冒。
看唐圆圆哪儿哪儿都不顺眼。
觉得她小心眼。
觉得她嫉妒。
觉得她仗着怀孕、仗着得脸,就敢跟自己这个老祖宗唱对台戏。
可如今她才明白。
错了。
全错了。
唐圆圆若真是坏心肠,昨夜根本不必来。
更不必挺着肚子,守她守到天亮。
也不必一大早就在慈宁宫替她立威,把这群早就烂了心肠的奴才全揪出来打。
太后眼睛发酸,心口也酸。
她甚至忍不住想,就算唐圆圆不会生孩子,就算唐圆圆没有这一身福气,没有给东宫带来这么多孩子,这丫头也一样会是个好的。
会是个能撑事、能顾大局、心里有分寸的好儿媳。
是她自己眼瞎。
是她自己老糊涂。
她总把人往坏处想,总爱拿着身份压人。
到最后,真正靠得住的,竟还是这个被她挑剔最多的人。
太后抬起手,颤巍巍擦了擦眼角。
刚好这时,唐圆圆从外头进来了。
她走到榻边,先伸手试了试太后额头的温度,见热度下去些了,脸色总算缓了缓。
“老祖宗醒了?”
太后看着她,嘴唇抖了两下。
半晌,才低低道:“圆圆......”
这一声叫得很轻。
也很哑。
唐圆圆愣了一下,在床边坐下,语气却还是平平的。
“您先别说太多话。”
“太医说您还得养着。”
太后眼泪又下来了。
“是哀家......对不住你......哀家以前错怪你了,竟然觉得你是个有心机的女孩!呜呜呜......”
这句话一出来,连唐圆圆都怔了怔。
她看着床上的太后,半天没接话。
太后却像是终于撬开了那道口子,一肚子后悔全涌了出来。
“哀家以前总觉得,你仗着自己得宠,仗着会生,便心高气傲,不把哀家放眼里。”
“哀家总挑你的刺。”
“总觉得你不肯顺着哀家,就是存心叫哀家没脸。”
“可到头来,竟是你来救哀家。”
“圆圆,哀家真是......真是老糊涂了。”
唐圆圆笑了笑,没有这么原谅太后。
太后这些年对自己的折腾和折磨,不是几句轻飘飘的对不起就可以揭过的。
只是太后是长辈,所以明面上不好阴阳怪气,唐圆圆只是平静的说。
“您如今知道也不晚。”
“先把病养好,比什么都强。”
太后却摇头。
“晚了。”
“哀家知道,自己怕是不成了。”
唐圆圆皱眉。
“别胡说。”
“太医说了,您只要把这口气顺过来,好生将养,还能慢慢稳住。”
太后苦笑了一下。
“你就哄哀家吧。”
“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
她说到这里,又红了眼。
“哀家昨夜躺在这儿的时候,心里头恨你恨得厉害,觉得都是你的错,觉得若不是你不肯松口,若不是你总和哀家拧着来,哀家也不至于落到今日这个地步。”
“可后来你一来,哀家才明白,不是你的错。”
“是哀家自己蛮横。”
“是哀家自己拎不清。”
“是哀家把人心都作散了。”
唐圆圆听着,没有打断。
太后抓着她的手,手指枯瘦,力气却还不小。
“圆圆,哀家以前只觉得你会生福娃娃,是个有福气的,能给沈家开枝散叶,所以哀家对你印象还算好。”
“可如今哀家才知道,不是因为这个。”
“就算你不会生。”
“就算你没这些福气。”
“你也是个好孩子。”
“也是个好的儿媳。”
“是哀家瞎了眼,看不见。”
太后怕现在不说,以后就没机会了。
“哀家怕不说,就来不及了。”
“哀家这一辈子,做错了太多事。”
“年轻时候苦,老了就总想着别人该让着我,想着我吃过亏,便能拿那些亏去折腾旁人。”
“皇帝被我折腾,皇后被我折腾,朝仁、礼王、福国也都被我折腾......”
“你更是被我折腾得最狠。”
“因为你不是哀家亲生的孩子,哀家便总觉得,你受点委屈不算什么。”
“可你凭什么受啊?”
“凭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