虾儿猛地抬头,整张脸都白了。
“娘娘!”
“娘娘饶命啊!”
“奴婢伺候老祖宗这么多年,奴婢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求您开恩,求您看在老祖宗的面上——”
唐圆圆直接打断。
“你若真把老祖宗放在心里,今天就不会跑。”
侍卫得令,立刻把人往外拖。
虾儿哭嚎得声嘶力竭。
“唐娘娘!唐娘娘!奴婢知错了!”
“求您饶命!”
“老祖宗会寒心的!老祖宗——”
她声音越喊越远,很快便只剩下凄厉回响。
沈文瑜站在一旁,小脸依旧安安静静的,眼神却很沉。
唐圆圆低头看了这个儿子一眼,伸手摸摸他的头。
“你做得对。”
“这种时候,先回来告诉娘,不乱嚷,没让人跑了,很好。”
沈文瑜抬头,轻轻嗯了一声。
“我怕惊动太多人,又怕事情压下去。”
“所以先来找娘。”
唐圆圆心里一软。
这孩子平时话不多,真到事上,却比许多大人都稳。
......
慈宁宫里头,已经乱得不像样了。
太后烧得昏昏沉沉,脑袋里一会儿清醒,一会儿发木。
刚才她还恨得厉害。
恨唐圆圆。
恨皇帝不肯顺着她。
恨外头那些不长眼的宫女敢议论她。
可真等烧到了最厉害的时候,那些恨意反倒像一团搅不开的浆糊,黏在胸口,堵得她透不过气。
她觉得自己快死了。
是真的快死了。
眼前一阵红,一阵黑。
耳边嗡嗡响。
身体时冷时热,像是有人一会儿把她往冰窟窿里按,一会儿又架在火上烤。
她想喝水。
想叫人。
可嗓子里火烧一样疼,喊出来的话都不像话了。
“来人......”
“虾儿......”
“鱼儿......”
“给哀家......给哀家拿水......”
她伸着手,手指在被子上抓来抓去,却只抓到一团冰冷的绸缎。
没有人。
还是没有人。
太后心里发慌。
这种慌,不是平日里发火时那种虚张声势的慌。
是真慌。
是真觉得自己这一口气要上不来了。
她咳了两声,胸口剧烈起伏,喉头一甜,又吐出一点发黑的血沫。
血沿着嘴角往下淌。
太后眼睛都睁不开了,心里却在想,完了。
这次真完了。
她竟然要这样死在慈宁宫里。
死得窝窝囊囊。
死得身边连个像样的人都没有。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乱糟糟的脚步声。
有男人的靴声,有宫女慌乱的惊呼,还有人压着嗓子喊。
“快些!”
“太医来了!”
“让开,让开!”
太后迷迷糊糊听见“太医”两个字,心口猛地一跳。
紧接着,又有一道她再熟悉不过、平日里总叫她来气的女子声音,利落又发沉地传进来。
“都堵在门口做什么?”
“一个个杵着给谁看?”
“把帐子掀开,把火盆挪远些,窗子开半扇,别全闷着!”
“青鱼,热水呢?”
“孙太医,你先进去看老祖宗!”
是唐圆圆。
竟然是唐圆圆。
太后浑身一震。
那股烧出来的糊涂劲儿像是被人生生撕开了一角。
她想睁眼。
她想看看,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可眼皮重得像压了石头。
下一瞬,一只微凉却稳当的手伸了过来,轻轻托住她的肩,把她往上扶了扶。
那动作一点不粗鲁。
甚至还很熟。
像平日里东宫那几个孩子病了,唐圆圆哄孩子时的那个劲儿。
“老祖宗,能听见我说话吗?”
“先别睡。”
“太医来了。”
太后喉咙滚了滚,竟真从那一团昏沉里挣出一点清明。
她费力地睁开眼。
眼前先是模糊一片。
然后才慢慢看清。
床边站着的,正是唐圆圆。
小脸还是那张圆圆的脸。
只是这会儿神色冷,眉头也拧着,身上披着一件宽大的外裳,肚子已经很明显了,却还是亲自站在她榻边。
后头还跟着青鱼,跟着一脸肃色的太医。
而门边上,沈文瑜被小内侍扶着,额角裹了块帕子,小脸白着,却还直直往这边看。
太后怔住了。
真的是唐圆圆。
竟然是她。
她本来都以为,自己这回要死的时候,东宫巴不得她赶紧咽气。
可临到头,带着太医来的,竟偏偏是她最看不上的人。
太后眼眶一热,喉咙像堵住了。
她想说点什么。
可一张嘴,只挤出一句沙哑得不成样的话。
“你......”
唐圆圆没让她多说。
“先别说话。”
“老祖宗,有什么等稳住了再说。”
她说完,转头就问太医。
“孙太医,您看如何?”
孙太医已经坐到榻边,手指搭上太后的脉,脸色越摸越凝重。
他半晌才收回手,又掀开太后眼皮看了看,再查看榻边那滩已经凝住的血。
“太子妃娘娘,老太后这是急火攻心,又兼寒热交迫,先前便伤了底子,这回又受了大刺激,才会吐血高热。眼下最要紧的是先退热,止血,顺气,否则这口气一旦彻底散了,就危险了。”
唐圆圆声音很稳。
“能救吗?”
孙太医擦了擦额上的汗。
“臣尽力。”
唐圆圆盯着他。
“不是尽力,是必须救。”
“您缺什么药,缺什么人,直接说。东宫有的,我全给您调来。太医院有的,也立刻拿来。老祖宗今夜不能出事。”
孙太医连忙应道。
“是,是。”
唐圆圆又道:“青鱼,你记下。先煎药,再让人烧热水,把老太后的衣裳被褥能换的都换一遍,脏了的立刻拿走。还有,去把慈宁宫内外的人全给我盯死了,一个都不准乱跑。”
青鱼立刻应下。
“奴婢这就去办。”
太后躺着,怔怔听着。
她心里那股怨,不知怎么的,一下就散了大半。
眼前这人说话快,安排事也快,一句接一句,利索得很。
像根本顾不上和她计较旧账。
太后鼻子忽然发酸。
她从前怎么就总觉得,唐圆圆只会靠着生孩子得脸,只会嘴甜卖乖呢。
如今真到了乱的时候,反倒是唐圆圆最撑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