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临渊从书房里走出来,站在走廊尽头,看着院子里这群叽叽喳喳的人:“下界的界壁已经被天道封住了,你们下去容易,上来难。”
林枝意回头看着他:“那我们就不上来。”
“……你这是在逞强。”
“我是在战略性进攻,”林枝意说,“师父你放心,我突破化神之后还没真正打过架。正好拿天道的破规则练练手。”
钱多多在后面小声补了一句:“而且我们还有兰濯池这张王牌,他能把天道逼出‘滚’字,就说明天道也不是无敌的。”
兰濯池从树底下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落叶:“你这个比喻让我压力很大。”
“但你确实挺能的。”
凤临渊站在走廊尽头沉默了一会儿,目光从林枝意身上移到钱多多身上,又移到兰濯池身上,最后移回林枝意脸上:
“你们下去之后,不要硬扛。祂在上界拿你们没办法,但在下界,它是主场。”
林枝意点了点头:“明白,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搞它心态。”
“......”
凤临渊看着她那张写满“我已经想好了怎么搞事”的脸,没有再拦,只是从袖子里摸出一枚玉简递过去,
“里面有我这些年布在下界的几处灵力节点位置,如果规则被锁死,可以从那些节点反向灌入灵力,把天道的省电模式撑爆。”
林枝意接过玉简:“师父,你这是早就准备好了啊。”
“……防患于未然。”
嘎嘎从她脚边站起来,尾巴一甩,仰头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喵”,翻译过来大概是:
团队要出动了,我的巡逻队也带下去吧,正好历练一下新兵。
林枝意低头看了它一眼:“你那些灵狐肥啾鹿和兔子,能打架吗?”
嘎嘎歪了歪头,又“喵”了一声:“它们负责气势,打架我负责。”
界壁被天道封锁之后,从凤渊仙域通往界壁的通道变得极窄,像一条被捏扁的吸管,人钻过去的时候,能明显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压制力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挤得人经脉里的灵力流动都慢了半拍。
林枝意踏进下界界壁的那一刻,那股压制力简直像一床浸了水的棉被兜头盖下来,把她的修为从化神初期硬生生压到了元婴后期,又从元婴后期压到了元婴中期,最后停在了元婴初期。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灵力还在,但流速慢了很多:“哇,真的被限流了。”
从5G掉到2G了,打开个网页都得转圈。
钱多多跟在她后面,双脚落地的时候活动了一下肩膀:“巧了,我也被压了一截。但还能接受,就当负重训练了。”
云逸蹲在落地位置,把陨星抽出来看了一眼,剑身上的光比在上界的时候暗了不少,但依然稳。
剑穗从他袖子里探出来,青丝在风中晃了晃,声音闷闷的:“这地方灵气好稀薄,跟上界比像在沙漠里呼吸。”
“沙漠呼吸是啥感觉啊?”
“就是吸气之后没吸到想要的,反而吸了一鼻子沙子,空落落的。”
兰濯池最后一个落地,落地的时候拍了拍袖子上的灰:
“天道把下界的灵气分配调到了最低档,像一个人把家里的总闸关了,只留了几盏应急灯。”
林枝意抬头看了一眼天。
天空灰蒙蒙的,连往常那些飘来飘去的灵鹤都不见了:“应急灯还有电,说明它的省电模式也不是完全没缝。”
他们落脚的地方是东州边境一片荒山。钱多多拿出罗盘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四周:
“灵脉枯了,灵田荒了,灵气浓度比我们走之前低了至少一半。楚云澜断臂之后,天道又给他续了波大的,但续的不是他,是把整个下界的资源都抽走给他当轮椅了。”
“楚家什么情况?”林枝意问。
钱多多翻了一下灵讯玉牌:
“乱成一锅粥了,趁热喝了吧。楚云澜手断了之后,楚家的长老们到处找偏方,断肢重生的药买不到,就有人打了禁术的主意。黑市上最近流传一种‘龙血禁术’,说是用龙族血脉做引子,能让断肢重生,还能突破化神。”
“他们还真敢试?”
“他们没别的选择了,”
钱多多收起玉牌,“楚云澜一倒,楚家在东州的生意全崩了,供应商跑路,盟友翻脸,连那些以前点头哈腰的小家族都开始踩他们一脚。”
林枝意活动了一下手腕,紫电在她腰间嗡了一声,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他们走投无路了。你永远想象不到一群快要沉船的人会往自己身上绑多少石头。”
兰濯池蹲在地上,手指按在一块湿润的泥土上,闭眼感受了一会儿:
“东州那边的灵力波动不太对。不是正常的衰减,是有人在用什么方式在抽。”
“楚家抽的?”
“不确定,但方向一致。”
忽然,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地面跟着震了一下,碎石从山坡上滚下来,砸在脚边,扬起一片灰尘。
钱多多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那边是东州的方向……这动静不像是灵脉枯了,倒像是有什么东西炸了。”
林枝意把紫电拔出来,雷光从剑身上炸开:“走。”
玄天剑派收到消息的时候,楚家后山已经塌了半边。
地下密室的爆破点炸开一个豁口,碎石顺着坡面往下滚,扬起的烟尘混着暗红色的光雾,把整片后山笼罩在一层浑浊的、像铁锈和血混在一起放了太久的颜色里。
楚云澜从那个豁口里走出来,一步跨出废墟,脚下的碎石被踩得粉碎。
他的左臂已经长出来了,但那根本不是人的手臂。
暗红色的鳞片覆盖到肘弯以上,指甲像弯刀一样勾着,落地时在地面上犁出三道平行的深沟,碎石被刮得四散飞溅。
他每走一步,地面的裂缝就多一条,像蜘蛛网一样从他脚下蔓延开去,裂纹深处透出暗红色的光,像血在地底渗。
他停下来,站在废墟边缘。
“楚云澜——!”
大长老从烟尘里追出来,法袍被碎石划破了好几道口子,脸上还有一道从额头拉到颧骨的血痕,混着灰,狼狈得像刚从矿难里爬出来的幸存者。
他喘着粗气,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急切:“你停下来!你控制不住那股力量!它——它不是你——”
楚云澜回头。
那一眼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把大长老后半句话冻在嗓子眼里。
暗金色的竖瞳在昏暗的天光下冷冷地泛着光,瞳孔缩成一条细线,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通过那双眼珠审视着眼前这只蝼蚁。
那种目光里没有任何人族的温度,像一口被封死了太久的井,井盖被掀开一角,底下有东西在呼吸。
楚云澜开口了。声音不再是平常那个楚云澜的声音,粗糙的、带着砂纸磨铁锈一样的摩擦感,像是嗓子眼里有两片钝刀在互相刮:
“控制?我需要控制吗?需要控制的是你。”
大长老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我给你们当了多少年招牌?你们拿我的血脉当幌子,拿我的气运当筹码,拿我的命当楚家的脸面——现在我的脸面丢了,你们急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地面龟裂得更深了:
“你不是来救我的,你是来救楚家的。怕我死了,你们就什么都不是了。现在这身东西在我身上,它的血在我手里,我凭什么还要听你的?凭什么我还要替你们守着那个破家业?守着一群除了压榨我之外什么都不会的废物?”
他说到“废物”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往上扯了一下,露出一截不完整的牙,嘴角的皮肉被鳞片的边缘割开,血顺着下巴淌下来,在灰色的碎石上滴出几朵暗红的花。
……楚家的资源都紧着你给你先用,你现在说这个?
“够了!够了!你什么都不知道!你——”
楚云澜没让他说完。
他抬手,那只龙爪在半空中握了一下,地面就跟着震了一下,碎石从脚边弹开,在空中翻滚了几圈才落下来。
大长老的声音被那一声闷响打断了,嘴唇还在动,但已经发不出完整的音节了。
“我什么都不知道,”
楚云澜的声音低下去,像从胸腔最深处碾出来的,
“那你们呢?你们知道什么?你们知道我拿气运换的东西,换不来一条命吗?你们知道我断了胳膊的时候,整个东州的灵草铺子连一片药叶子都不肯卖给我吗?你们知道那个女人站在我面前,像砍柴一样把我的手剁下来的时候,你在哪?楚家在哪?”
他的话锋一转:“你在算账。在算楚家还能撑多久。”
“云澜……”
“我不管了。我要他们还。一个一个地还。”
他转身,朝东州的方向迈出一步。
步伐落地的瞬间,整片楚家后山的地脉开始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我不在你们的破剧本里了,”楚云澜头也没回,“你们早就不是握笔的那个人了。”
玄天剑派派了人去追。玄城子亲自带队,带着刘长老和周长老,还有几个元婴期的弟子。
他们追到东州边境的时候,终于追上了楚云澜,但不是他们困住了楚云澜,是楚云澜停下来等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