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枝意又咬了一口灵禽蛋,歪了歪头。
“什么炸了?”
“剑冢!剑冢炸了!”
钱多多的声音拔高了,两只手比划着,
“‘轰’的一声,可大了!整座山都在抖!把我从床上震下来了!”
林枝意咽下嘴里的蛋,想了想。
“剑冢怎么会炸?”
“不知道啊!”
钱多多摊手,“我师父不让我去看,说不关我的事,说小孩子要乖乖睡觉。”
他的嘴瘪了一下,带着点委屈。
林枝意没有说话。
她在心里消化这个消息。
剑冢炸了。
谁能一夜之间把剑冢炸了呢?
那座剑冢存在了不知多少年,经历了不知多少代掌门,无数弟子进去过,无数剑被带出来,从来没有人能伤它分毫。
现在它炸了,在他们从剑冢出来的当天晚上。
天道。
她在心里念出这两个字。
天道炸了剑冢。
她几乎可以确定,但还有一点想不通。
他炸剑冢有什么用?
事情已经发生了,她看到了那些画面,君辞看到了那些画面,大家也应该看到了各自的幻境。
炸了剑冢,能改变什么?
那些记忆已经刻在他们脑子里了,抹不掉,删不了,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忘。
炸了剑冢,没有意义。
除非剑冢里还有别的什么东西。
她拿起桂花糕,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君辞的声音在她识海里响起来,很低,很沉。
“或许里面还有其他的我们不知道的东西。”
她咽下那口糕,在心里问:
“什么意思?”
君辞沉默了一下。
“我们在剑冢里看到的,是天道想让我们看到的。他想让我们知道那些,想让我们痛苦,想让我们崩溃。但他不想让我们看到的,我们没看到。那里面一定还有别的东西,别的人,别的记忆。我们没看到,但其他人可能会看到。”
林枝意的手顿了一下。
她想起柳轻舞从剑冢里带出来的那柄剑,素玉。
那柄剑认识柳轻舞,认识很久很久了。
那柄剑知道的,比天道想让她看到的更多。
钱多多脖子上那道若隐若现的金色暗纹,她注意到了。
云逸剑格上那缕青色的剑穗,她也看到了。
李寒风手里那柄破旧的、铁灰色的、剑柄上缠着黑布条的剑,她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不是这次在剑冢里见过,是更早,在很久很久以前。
“所以他炸了剑冢,更能侧面说明这些都是真实的。”
她在心里说。
君辞应了一声:“嗯。”
她咬了第三口桂花糕,嚼着嚼着,忽然停了下来。
“就是不知道你的身体在哪里。”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着什么。
君辞没有回答。
那光团在她识海里亮着,安安静静的,一明一灭。
钱多多还在说话,说着剑冢炸了的事,说着各峰的反应,说着他师父怎么说的、柳轻舞师父怎么说的、云逸师父怎么说的。
林枝意听着,时不时点一下头。
她的嘴角沾着桂花糕的碎屑,眼睛看着远处那片白茫茫的云海,不知道在想什么。
忽然,山下传来一阵骚动。
不是那种普通的、弟子们打闹的骚动,是那种压抑着的、想喊又不敢喊、想说又不敢说、只能用眼神和脚步传递的骚动。
那声音从山脚传上来,穿过那些层层叠叠的殿宇、回廊、石阶,穿过那些还在睡觉的、还在练剑的、还在吃早饭的弟子们,传到栖凤峰上。
栖凤峰是独立的峰,正常来说外面的声音是传不到的。
但那骚动太大了,大到连风都带着躁意。
林枝意放下手里的桂花糕,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走到崖边,往下看了一眼。
山道上站着好几个外门弟子,穿着灰色的弟子服,有的拿着扫帚,有的端着水盆,有的空着手。
他们仰着头,踮着脚,往山门的方向看。
一个端着水盆的弟子回过头,看到她站在崖边,连忙躬身行礼。
“小师叔!”
林枝意问他:“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情?”
那弟子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不是高兴,不是惊讶,是一种很复杂的、像是在看热闹又不敢太明目张胆看热闹的兴奋。
“回小师叔,似乎是……楚师兄回来了。”
林枝意听到这个名字,脸上的表情没有变。
她的嘴角还是那个弧度,眼睛还是那个亮法,连站姿都没换。
但她识海里那光团,闪了一下。
“楚云澜?”她问。那弟子点头。
“是,楚云澜师兄。他刚从外面回来,说是……说是突破了金丹,回来报喜。”
林枝意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
她没有拨开。
她在想,楚云澜回来了。
那个骗走她雷灵根的人,那个害她死了一次又一次的人,那个在她哥哥剑下跪着求饶说“不是我一个人的主意”的人,回来了。
她笑了。
那笑容从她脸上慢慢浮起来,像水面上绽开的涟漪,一圈一圈的。
她的眼睛弯着,嘴角翘着,露出两颗小虎牙。
她笑起来真好看,比那些画上的仙子还好看。
但她识海里那光团,比刚才更快。
“楚师侄回来了?”她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笑意,像在说一件很开心的事。
“那我这个小师叔可不得去欢迎欢迎他?”
她转身,往山下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石桌上那半块桂花糕。
“多多,帮我把糕收好,我回来吃。”钱多多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走远了。
那件鹅黄色的裙摆在风里飘着,像一朵倒扣的花。
君辞在她识海里看着系统面板。那个面板他看了无数次,上面的数字他背都背得出来。
黑化度:42%。他沉默了一下。
这个数字不高,但也不低。她以前的黑化度从来没有超过10%,从剑冢出来之后,它一直在涨。
他想起她昨天站在那片黑里,对着天道喊“林清砚杀得好啊”。
他想起她说“就应该把这些所谓正派杀光”。
他想起她说“第一个杀的就是你”。
他想起她笑,那笑声从那片黑里传出去,没有回音。
那笑不是高兴,是碎掉了的、拼不回去的、连哭都哭不出来的笑。
他收回目光,看着那道鹅黄色的背影。
她走得不快,步子很稳,和平时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