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十几秒,又或者过了几个世纪。
终于,水珠被擦干净了。
皋月微微抬起眼帘,看着平野与海部。
“这的确是一份分量极重的投名状。平野先生。”
皋月的声音清冽。
平野听见这句话,紧绷到了极点的双肩猛地一颤。
有戏!她好像笑了是吧?肯定可以的!
他知道这个时候绝对不能表现出丝毫的退缩。他必须证明自己配得上这份庇护。
“保险柜的密码采取了定期更换机制,但我掌握着大泽一郎设置密码的底层逻辑习惯。私宅内部的红外线感应网络与巡逻保安的换班间隙,我也了如指掌!”
平野咬紧牙关,强行将双手死死按在大腿上。
“请给我几天时间!我……我一定会想办法潜进去,把原件完完整整地带出来献给您!”
他几乎是喘着粗气,将这句承诺生生地砸在榻榻米上。
皋月安静地看着平野。
她的目光平缓地扫过平野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扫过他额头上密集的冷汗,最终落在他那双即使死死按在腿上、却依然在极轻微震颤的手背上。
“大泽宅邸的安保系统,底层是直接联网警视厅的特别警戒网的。”
皋月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却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平野的头顶。
“平野先生。你做不到你说的这些。”
皋月端起面前的茶杯。
“如果让你去潜入。哪怕你踩错了一块带有压感的地板,或者在输入保险柜密码时手抖了半秒。防线触发,大泽一郎的安保会立刻把你控制住。”
“这份足以致命的投名状,就会在几分钟内化为火盆里的灰烬。而你,也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得干干净净。”
平野僵在原地,瞳孔剧烈收缩。
被看穿了。
他本能地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平野的肩膀颓然地垮了下去,慌乱地想要解释什么。
如果现在证明不了自己的价值,得不到西园寺家的庇护的话,不说大泽一郎会不会清算了,恐怕他前脚刚出西园寺家门口就要“消失”了。
皋月放下茶杯。
“专业的事,自然要交给专业的人去做。你能提供准确的内部安保逻辑与密码习惯,这就足够了。”
她转过头,看向如影子般伫立在拉门外的藤田刚。
“藤田。通知安保部的堂岛严,以及情报系统的正人叔叔。从今天起,让他们调集特勤小组。此次提取行动由西园寺家全面主导,平野先生负责提供内部对接情报。”
“是,大小姐。”藤田刚在阴影中低声回应。
平野猛地抬起头,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皋月。
唉?这是……答应了的意思吗?
海部看着对方如此干脆地接过了最危险的脏活。紧绷的面部肌肉终于微微松弛了一些。
自己没赌错,西园寺家果然是想要这些东西的。
他趁着这个契机,抛出了自己真正的政治诉求。
“西园寺小姐。”
海部的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急切。
“大泽一郎已经下达了死命令。他要求我下周在国会全会上,以内阁的名义,公开发表废除《大店法》的推介演讲。他要我站出去顶住全国几百万底层零售商的怒火。”
“大藏省的《总量规制》已经让民间怨声载道。如果此时再强推这项法案,内阁的支持率会在瞬间跌破个位数。”
他满眼期盼地看着皋月。
“在下恳请西园寺家动用在政界与财界的力量。在下周的国会表决前,阻击这项法案的推进。只要能保住内阁的支持率,日后内阁必定会在各项政策上,为西园寺集团提供最高优先级别的便利。”
茶室内的空气随着海部的这番恳求而安静下来。
风炉里的炭火偶尔爆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劈啪声。
皋月静静地看着海部。
她伸出右手,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轻抿了一口。
“为什么要阻止?”
海部愣住了。
他准备好的所有政治交换筹码,全数卡在了喉咙里。他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位端坐的少女,大脑出现了短暂的宕机。
“哎?”海部的声音发着颤,“可是……如果法案通过,外国的大型连锁资本就会涌入……而且,那些本土的零售商……”
“首相阁下。您似乎把视线放得太低了。”
皋月漫不经心地说着。
“大藏省前段时间下发的《总量规制》,切断了银行对不动产的信贷阀门。您知道这在微观层面上意味着什么吗?”
“大荣和西武名下囤积着海量的高溢价地皮。过去,他们可以依靠不断的抵押贷款来维持扩张与债务周转。现在闸门落下,为了偿还银行即将到期的天价利息,他们必须像抽血一样,将旗下所有零售门店每天赚来的活期现金,全数去填补那个深不见底的债务黑洞。”
“这意味着,他们将彻底丧失开设新店、升级供应链甚至打价格战的资金余力。”
“整个日本的传统零售版图,正处于一个被巨额债务死死拖住、毫无防御能力的极度虚弱期。”
“而在过去的两年里。西园寺集团旗下的S-Mart与优衣库,已经在全国囤积了大量的廉价优质库存。我们还握着充裕的现金流,拥有从北海道直通关东的私有物流网络。”
“阻碍我们向全国所有城市进行下沉扩张的唯一障碍,就是这道旨在保护地方小商户、限制大型店铺营业面积与时间的《大店法》。”
海部浑身一震,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终于明白了。
对啊,《大店法》的废除对西园寺家也是有利的啊!只有这样才能让他们旗下的大型连锁超市在全国范围内铺设开来。
至于那些将被西园寺家和外资一起挤死的小商户,谁在乎呢?
这只不过是提高资本效率的必经之路而已。
“大泽一郎为了向美国人摇尾乞怜,愿意主动去当这条咬碎壁垒的疯狗。”
皋月直视着海部。
“那就让他去咬。”
“既然他愿意去承受全日本的骂名。西园寺家为何要去阻止?”
“我们需要这面墙倒塌。”
茶室内陷入了死寂。
只有窗外的雨声在连绵不断地回荡。
海部死死咬住下唇。皋月的话一点都没错,这确实是正确的、利益最大化的做法。
短暂的绝望过后,海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意识到,自己下周依然要去国会,去顶住全国几百万人的唾骂,去当那个替罪羊。
但既然西园寺家刚才已经收下了平野递交的投名状,面前这位少女就绝不会只是为了看他受辱。
对方既然接纳了他们的投诚,必然已经安排好了后续的棋局。
“我明白了。”
“下周,我会按时站在国会的演讲台上,去宣读那份推介演讲。去替大泽一郎承受全国的怒火,去替西园寺家……把那面墙彻底推倒。”
他双手死死按在膝盖上,维持着恭敬与卑微的姿态,微微抬起眼帘,仰视着端坐在茶台前的皋月。
“西园寺小姐。当法案通过之后……您需要我,接下来去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皋月静静地看着海部。
她拿起纯铜水壶,再次为海部面前那只未曾被动过的茶杯里,添上了一层温热的茶水。
“阁下是个聪明人。政治的博弈,向来不能只看眼前的一朝一夕。”
皋月放下茶壶。
“西园寺家,已经为您量身定制了一套全新的剧本。”
海部缓缓抬起头,作倾听状。
“下周。您依然要去国会。去宣读那份演讲稿。去承受那些议员与民众暂时的屈辱与唾骂。”
“您必须忍耐。直到《大店法》废止案彻底落地生效。”
“一旦法案通过。大泽一郎对于华盛顿而言,就失去了统战价值。他变成了一颗随时可以被舍弃的废棋,美国人兑不兑现承诺,全看他们的心情。而那个时候,平野先生也已经从他的保险柜里拿到了那些叛国的证据。”
“届时。西园寺家会立刻切断大泽派系所有的媒体资源。切断他剩下的所有现金流。”
“而您。”
皋月的指尖在紫檀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您将以现任首相的身份。亲自拿着那份大泽私通美国公使、出卖国家经济壁垒的证据。直接命令东京地检特搜部,对大泽一郎进行抓捕。”
“大泽一郎,将作为一切罪恶的源头,被送进监狱。”
“您将从一个被迫背锅的替罪羊。瞬间反转为大义灭亲、清除百年国贼的平民英雄。”
皋月的声音在安静的茶室内回荡。
“带着这份巨大的政治声望。您将接管大泽留下的所有政治遗产。您的基本盘,将坚不可摧。”
海部看着眼前这位安静品茶的少女,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
将一国首相的尊严与几百万底层商户的死活摆在天平的一端,作为替西园寺家零售版图扫清障碍的耗材。而在天平的另一端,则放着一个能让他大义灭亲、彻底接管派系权力的英雄剧本。
他在永田町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见惯了政坛上的背叛与倾轧。但这种将国家政策、政敌命运与自身商业版图算计得严丝合缝的手段,依然让他感到了一阵令人兴奋的颤栗。
用短暂的屈辱,去换取大泽垮台后留下的庞大政治遗产。
这笔交易,回报高得惊人。
就在海部眼中的野心之火彻底点燃之际。
皋月语气却瞬间转冷。
“只要阁下安心扮演好这个英雄的角色。西园寺家会全面保障您的执政资金与政治资源。西园寺家,绝不会像大泽一郎那样,随意抛弃听话的棋子。”
皋月伸出修长的手指,握住茶杯的边缘,极其缓慢地转动了半圈。
“但前提是。”
她的目光犹如实质的刀锋,死死钉在海部的脸上。
“阁下在事成之后。不要产生什么不该有的别的心思。”
“不然……”
她没有把话说完。
但那种仿佛连空气都被瞬间抽干的压迫感,让海部如坠冰窟。
他刚刚燃起的那一丝政客本能的讨价还价之心,在这一瞬间被彻底碾碎。
背叛的话。
大泽一郎今天的下场,就是他明天的结局。
他郑重地低下了头颅。
伸出双手,动作有些僵硬地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微凉的茶水。
“海部……定当铭记于心。”
他仰起头,将杯中微苦的茶水一饮而尽。
平野也紧跟着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两人站起身,向着主位上的修一与侧位的皋月,极其恭敬地深深鞠了一躬。
随后,两人转身,迈着略显沉重的步伐退出了茶室。
樟子门被管家从外侧缓缓拉上。
木板在滑道中摩擦。
“啪。”
门缝在两人的背后彻底合拢。
庭院深处,风雨未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