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
千代田区,永田町。
首相官邸。
宽大的办公室内,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沉闷。
窗外厚重的积云将原本就苍白的天光遮蔽得严严实实。室内的光线昏暗,只有几盏壁灯散发着微弱的光晕。
现任首相海部俊树端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
自去年“艾佩斯(利库路特)未上市股票丑闻”与前任首相的桃色风波接连引爆政坛、导致内阁接连倒台后,这位形象清廉、却出身于党内边缘弱小派系的政客,便被大泽一郎作为一块用来平息民怨的“清洁招牌”强行推至台前。
可是,作为一国名义上的最高长官,他却毫无属于自身的政治基本盘。他在这间办公室内做出的每一项决策,皆需仰仗背后大泽派系的提线操纵。
因此,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不过是一个随时准备替人挡灾的过渡傀儡罢了。
他双手交叠放置在桌面上。脸上的表情如同戴着一张僵硬的面具,看不出任何明显的情绪起伏。
大泽一郎的首席秘书平野,正站在办公桌前方两米处。
平野的姿态极其恭敬,腰背微微弯曲。但他那双低垂的眼睛里,却透着一股仗着背后主子势力的傲慢。
他双手捧着一份厚重的文件,上前两步,将其平放在海部面前的桌面上。
《关于废除大型零售店立地法的国会推介演讲稿》。
“海部阁下。”平野向后退了半步,声音平稳,“大泽干事长希望您能过目这份演讲稿。在明天的国会全会上,干事长要求您务必以内阁绝对主导的名义,亲自向全体议员及国民发表演讲,全力推进废止案的表决。”
海部低垂着眼帘。目光落在那份演讲稿的封皮上。
他非常清楚这份文件意味着什么。
大盘持续暴跌,大藏省的《总量规制》已经将无数中小企业逼上了绝路。在这个民怨沸腾的极度敏感时期,强行废除保护底层零售商的《大店法》,无异于在火药桶上扔下一枚高爆炸弹。
大泽一郎为了向华盛顿邀功、换取美国的政治背书,已经完全不顾一切了。
而大泽自己躲在幕后,却要求他这个名义上的一国首相,去站在全日本几百万底层零售从业者的对立面。去顶住所有的唾骂、扔臭鸡蛋,甚至是以死相逼的抗议。
一旦法案强行通过,内阁的支持率必将瞬间跌入谷底。到时候,大泽派系就会顺应民意,在国会发起内阁不信任案,将他这个替罪羊一脚踢开,以此来平息国民的怒火。
用完即弃。这是大泽一贯的做派。
海部没有发怒。
他没有像普通的政客那样拍案而起,也没有将那份屈辱的演讲稿撕碎。
在这座吃人的权力角斗场里,歇斯底里的愤怒是弱者无能的体现。
他缓缓松开交叠的双手,十指交叉,手肘抵在座椅的扶手上。
“平野君。”
海部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注视着眼前这个秘书。
“演讲稿我已经看到了。”
平野微微欠身。
“既然海部阁下已经明了干事长的意思,那我就先告退了。大泽老师那边还需要我去汇报进度。”
他刚准备转身离去。
“平野君。”海部的声音在昏暗的办公室内响起,“你跟在大泽干事长身边,有多久了?”
平野的脚步停顿了一下。他转回身,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依然保持着恭敬的姿态。
“回阁下,已经快五年了。从大泽老师担任竹下内阁的副干事长开始,我就一直负责处理派系内的各项机要事务。”
“五年啊。时间不短了。”
海部微微颔首。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变得深邃。
“作为首席机要秘书,大泽派系内部资金的流向、金主的联络,以及那些见不得光的私下会面,想必都是由你一手操办的吧。”
平野的后背微微一紧。他感觉到了这句话里潜藏的危险意味。
“这是身为秘书的分内之事。阁下。”平野谨慎地回答。
“分内之事。”
海部的嘴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惨笑。
他拿起桌面上的一份内部简报,随意地翻开。
“大泽干事长名下的那几个核心地产金主。关东地产联盟的会长,还有千叶的那几家大型建筑商。这几天,他们的日子想必非常难熬吧。”
平野的瞳孔瞬间收缩。额头上渗出了一层极其细密的冷汗。
“大藏省的《总量规制》一下发,银行的抽贷指令就像催命符一样落在了他们的头上。”
“他们的资金链已经彻底断裂了。公司被查封,账户被冻结。”
“我猜,他们这几天一定像疯了一样,给大泽干事长打求救电话。”
海部直视着平野的眼睛。
“大泽干事长,是怎么回复他们的?”
平野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前几天在办公室里的那一幕。
大泽一郎坐在温暖的真皮沙发里,抽着昂贵的古巴雪茄,无视了金主们绝望的哀嚎,甚至连电话都不愿意接。只是轻描淡写地让他去告诉那些濒死的人——“自己想办法去筹钱,再死撑半个月”。
那种视人命如草芥的无情,那种将曾经鼎力支持自己的盟友当成随手可弃的耗材的狂妄。让平野至今想起来,依然感到一阵不寒而栗。
“干事长……正在积极地想办法解决问题。”平野咬着牙,强撑着给出回答。
“平野君。在这个房间里,就不用说这些骗人的鬼话了。”
海部将那份内部简报扔回桌面上。
“大泽的资金链断了。他所有的国内基本盘,都在银行的抽贷中死绝了。”
“他现在就像一个溺水的人。为了活命,为了保住他在永田町的权力地位。他能毫不犹豫地出卖这个国家的经济壁垒,去向美国人摇尾乞怜。”
海部站起身,双手撑在宽大的办公桌边缘。
他的目光锐利,死死地钉在平野那张渐渐失去血色的脸上。
“他连我这个一国首相,都能毫不犹豫地扔出去挡刀。让我去顶住全国几百万人的唾骂,然后准备在下个月发起不信任案,把我一脚踢开。”
“平野君。你觉得,当全国的怒火彻底沸腾。当大泽派系内部为了推卸黑金政治的责任、为了平息国会针对秘密勾结外资的调查,而需要寻找下一个替罪羊的时候。”
海部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让平野想立刻转身逃走,但自己的脚却不听使唤,钉在了原地。
“你这个替他经手所有脏活、安排秘密会面、甚至直接与外资对接的首席秘书。”
“会是什么下场?”
平野僵立在原地。
他感觉室内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干。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大泽一郎那张毫无感情的脸,在脑海中与那些破产金主的绝望面孔疯狂交织。
大泽会保他吗?
不可能的。到了那个时候,大泽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将所有的罪证都推到他的头上。说是秘书擅作主张、私通外资。
等待他的,将是特搜部的逮捕令、无休止的审讯,甚至有可能会在某个月黑风高的夜晚,被伪装成一场“畏罪自杀”的车祸。
平野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他替大泽干了五年脏活,深知那个男人在党内的势力有多么庞大。背叛的念头刚一闪过,便让他浑身打了个冷颤。他试图在记忆中寻找哪怕一次大泽对下属施以援手的先例。
脑海中浮现出的,却只有大泽抽着雪茄、无视破产金主求救电话时的那张侧脸。
明明……明明那些人是可以救的,为什么?为什么要视而不见?
……我呢?我是可以被救的吗?我是会被救的吗?
他的双腿微微发软,双手紧紧地抓着自己的大衣下摆。
“阁下……”平野的声音剧烈地发着颤,“我……我该怎么办?大泽掌控着党内的多数选票和媒体资源。就算我知道他要抛弃我,我也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啊……”
果然,只是个狐假虎威的墙头草而已。
海部看着脸色苍白的平野,站起身来。
“大泽一郎以为他掌控了一切。”
“但他忘记了,在这个国家,政治的权力从来都不是凭空生出来的。”
海部绕过办公桌,走到平野的面前。
“他现在的一切,都是别人给他的。”
“没有人在幕后给予他庞大资金,他能颠覆竹下内阁?没有人在暗中替他扫平了障碍,他能坐到今天的位置?”
平野愣住了。
“您是说……”
“去把那些东西拿来。”海部目光如炬。
“大泽一郎私下与美国经济公使威廉勾结、承诺出卖《大店法》的具体通讯记录。他在‘松涛亭’的隐秘行程表。甚至包括你替他录下的那些保命的录音带。”
海部的声音低沉而决绝。
“这些证据,是我们活命的唯一筹码。”
他越过平野,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被厚重积云笼罩的阴暗天空。
“然后,准备一辆不在内阁记录上的私家车。”
“我们去文京区。”
“去西园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