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同时仰头,灌下一大口。
爽!
窗外,杭州的夜色正浓。
窗内,四个快奔三十的人,坐在地板上,喝着啤酒,吃着简单的饭菜,说着没营养的废话。
像又回到了大学宿舍,那个十平米的小空间里,挤着四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
那时我们以为未来有无限可能。
现在我们知道,可能有限。
但好在,还有人陪着喝酒。
这一顿酒喝得确实痛快。
四箱啤酒,我们四个人全给干完了。
喝到最后,杜林这小子一边脱裤子,一边嚷嚷着要去大街上裸奔,去放飞青春,去放飞自由。
我抄起沙发靠垫砸他脸上:“滚你妈的!”
这小子,就这德性。
真怕哪天我不在的时候,这小子喝醉了,真跑去大街上裸奔。
我们连拉带拽,把他扔进次卧,“砰”一声关上门,这场聚会才算是彻底结束。
睡到后半夜,喉咙干得冒烟。
我挣扎着爬起来,晕乎乎地走出卧室,想找水喝。
客厅没开灯。
我眯着眼,借着马路路灯的光亮,往厨房摸索。
刚走到客厅中央,眼角余光忽然瞥见——钢琴那儿,好像坐着个人!
长发披散着,垂下来,遮住了脸。
穿着白色的睡裙。
一动不动。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浑身的血好像瞬间冲到了头顶,又“唰”地一下退得干干净净。
双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地板上。
“咚!”
尾椎骨传来的剧痛让我闷哼一声,可这点疼比起心里那股炸开的恐惧,根本不算什么。
我手脚冰凉,呼吸都停了。
那“人”似乎被声音惊动,缓缓转过头。
“顾嘉?你怎么也没睡?”
习钰!
我顿时松了口气,心脏还在胸腔里疯狂擂鼓。
过了好几秒,我才从那种近乎窒息的恐惧里缓过神来,后背的冷汗已经浸湿了睡衣。
“操……”我声音发颤,撑着地板想站起来,腿还是软的,“你……你他妈跟鬼一样坐那儿干什么!”
习钰不好意思地笑说:“喝了酒,睡不着,就坐那儿发会儿呆。”
她走过来,扶着我到沙发上坐下。
我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瘫在靠垫里。
我拿过茶几上的遥控器,手指还在不受控制地轻微发抖,按了好几下,才把客厅的暖光灯全打开了。
“顾嘉……”
习钰凑过来,盯着我的脸看了几秒,坏笑道:“哟,顾大总裁,还怕鬼啊?”
我瞪了她一眼,没好气地说:
“滚一边去!
你往那儿一坐,黑灯瞎火的,披头散发,跟女鬼似的,谁看了不怕?”
习钰挨着我坐下,肩膀轻轻撞了我一下:“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你肯定是亏心事做多了,心里有鬼。”
“我能有什么亏心事?”
习钰转过头,盯着我的眼睛,笑眯眯的:“是吗?”
她这一问,就算不亏心,也亏了。
睡了那么多次,却没能给她她想要的,甚至连一句像样的承诺都给不了。
我拿起茶几上的烟,点上一根。
“行了,不逗你了。”习钰语气软了下来,“看把你吓得,搞得我就像是从重庆跑过来,专门跟你讨名分似的。”
“不是吓得,”我朝着头顶的灯吐出一口烟,“是……愧疚。”
习钰愣了一下,说:
“你千万不要愧疚。”
“我跟你做爱,是我自愿的。”
“虽然……虽然我也很想要个名分,但我不会拿这件事,去要挟你。”
这话像是在安慰我,也像是在说服她自己。
“这么懂事?”我开玩笑道。
“因为这件事会让你很难过。”习钰脱了拖鞋,蜷起腿,侧躺在沙发上,把头轻轻枕在我的大腿上,“我不想你难过。”
我夹着烟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
心里那股酸涩,像滴进清水里的墨,一点点晕开,弥漫到四肢百骸。
她不是我最爱的人。
却也是我最对不起的人。
我抬起手,落在她的头发上,轻轻抚摸她的脸颊和耳朵,“谢谢。”
习钰在我腿上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像只找到窝的小猫,“应该是我谢谢你,至少给过我一点儿爱。”
这话像根针,不偏不倚,正好扎在我心口最软的那块肉上。
傻姑娘。
那不是爱。
那只不过是一个男人在寂寞时,无处安放的灵魂,和一场不负责任的风流。
我深吸一口气,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强行把话题岔开:“你过几天要去苏州试镜?”
“嗯。”
“有把握吗?”
“不知道。”她叹了口气,说:
“我上一部戏,镜头不多。”
“我也不知道我仅有的那点儿拍摄经验,加上试镜时的临时发挥,能不能打动导演。”
我想了想,说:“要不你也和杜林一样,签个公司?毕竟有公司包装运作,总比你一个人单打独斗好。”
“不要。”习钰回答得很快,几乎没犹豫。
“为什么?”
习钰从我腿上抬起头,坐起身,说:“杜林是男生哎,就算被富婆看上,他也不吃亏。
但我是女生,而且还是这么漂亮的女生。
万一公司用资源诱惑我,让我去陪那些大老板做肉体交易怎么办?”
我笑说:“你不同意不就行了?”
虽然娱乐圈是脏,但只要她自己不愿意,谁还能逼她不成?
习钰摇摇头:“我听很多人说过,签了公司,要是不同意做那些事,他们就会拿合同说事,各种逼你,逼你解约。
可解约就得赔巨额违约金。
赔不起,最后可能还是得乖乖就范。”
她重新躺回沙发上,再次把头枕在我腿上,这次把脸紧紧贴在我小腹上,声音闷闷的,却带着一股执拗:
“我这么美丽的身体,才不给那些老男人碰。”
“只给你碰。”
这傻丫头……
我无奈一笑,都不知道说她是天真,还是无邪。
“那要是试镜通不过怎么办?”我抬起手,轻轻抚摸她的头发,“还怎么当你的大明星?”
“这个我早就想好啦。”
她翻了个身,平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说:
“要是不通过,我就继续回重庆当模特,一边给树冠拍宣传视频,一边找剧组,接一些小角色。”
“我相信,迟早我会大火,会成为大明星!”
“到时候我就大张旗鼓地追你!”
“我就不信,一个美若天仙的大明星追你,你还不动心?”
看着她认真又充满希望的眼神,我不好打击她的自信,也舍不得打破她此刻眼里的光。
我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蛋:
“好啊。”
“如果你成了大明星,我就考虑考虑……要不要动心。”
习钰翻身爬起来,跪坐在沙发上,双手抓住我的胳膊,激动地看着我:“真的?”
“前提是你得靠自己的本事,不能出卖肉体,以及……”
我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很认真地说:
“我还没结婚。”
习钰用力点头,像小鸡啄米。
“那我们说好了!”
她伸出右手小拇指,举到我面前,“我要是成了大明星,你还没结婚,我追你的时候,你可得答应我!”
我看着眼前的小拇指,又看看她满是期待和忐忑的眼睛。
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也空得一塌糊涂。
我犹豫了几秒,然后伸出小拇指,轻轻勾住了她的。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她晃着我们勾在一起的手指,“你要是说话不算数,就……就……”
她“就”了半天,也没想出个合适的惩罚来。
“天打雷劈?”
“不要!”习钰立刻摇头,“如果是天打雷劈,那我宁愿是我说话不算数,宁愿跟你形同陌路……”
她看着我,很慢很慢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里掏出来的:
“我只要你好好的。”
我怔怔地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盛满了纯粹爱意,毫无杂质的眼睛。
看着她明明自己委屈得要命,却还一心只盼着我好的傻样子。
我伸出手,把她紧紧搂进怀里。
很用力。
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又像是想用这个拥抱,把所有的亏欠和心疼,都传递给她。
“习钰,谢谢你。”
“谢谢你,喜欢我这样的人。”
习钰也回抱住我,一只手轻轻拍着我的背,“不用谢,要谢就谢那个在十八岁时,就爱上你的重大校花吧。”
“好,谢谢当年十八岁的那个重大校花。”
习钰“嘿嘿”一笑,把脸在我肩膀上蹭了蹭,像只撒娇的猫。
我们就这样抱着,谁也没说话。
许久后,她才离开我的身体,看着我的眼睛,打破沉默:
“顾嘉。”
“嗯?”
“我们……做爱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