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羽的船队在海上走了快一个月。海上还是同样的风景,一眼望不到头的海天共一色。日出日落,日出日落,日子跟日子叠在一起,分不清哪天是哪天。
士兵们刚开始还新鲜,趴在船舷上看鱼,看海鸟,看日出。看了几天就不看了。到处都是水,到处都是天,船晃来晃去,晃得人发晕。
有人晕船,吐完了躺甲板上,眼睛直直地望着天。有人不晕,但也无聊。擦枪,擦了一遍又一遍。枪管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刺刀也擦,亮得晃眼。擦完了没事干,就坐着发呆。
关羽每天站在船头,看着前面那片海。海面上什么都没有。偶尔有一群飞鱼从船头掠过,贴着浪尖滑行,银光闪闪,眨眼就没了。
偶尔有一只海鸟远远地跟着,叫几声,又飞走了。他看着那些飞鱼,那些鸟,看一会儿,转身回舱。舱里挂着海图,从胶州湾到贵霜,画着一条弯弯曲曲的红线。
船走了一天,红线就短一点。走了一天,又短一点。他盯着那条红线,心里算着日子。快了。但还远。
夜里睡不着。他躺在铺上,听着海浪拍船舷的声音,哗,哗,哗,一下一下,没完没了。脑子里转着那些事。贵霜的港口,伯尔,巴里加。港口外面有礁石,船不好靠。
得先派小船探路,探清楚了,大船再进。上了岸,怎么打?他们的骑兵在哪儿?有多少人?什么装备?不知道。斥候探回来的消息太少。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睡不着。
起来,走到舷窗前,看着外面的漆黑,深渊般的漆黑,看久了才能发现天空中还有几丝微弱的星光,在知道他们不是在无尽的黑暗中航行。再想想将士们,练了大半年的新式武器。枪打得准,炮打得远,刺刀拼得狠。
但还有不少是没上过战场的新兵,没杀过人。真上了岸,见了血,会不会慌?他站了很久,然后躺回去,闭着眼。不睡了。
张辽这边,比关羽还急。他到高原就没歇过。让人往西探,往北探,往南探。斥候一队一队派出去,一队一队回来。带回来的消息,没一个好的。
往西走的那队,走了半个月。回来的时候,人瘦了一圈,嘴唇干裂,眼睛陷进去。他们翻过了好几座山,山越来越高,路越来越窄。
到了大羊同的地界,还能走。再往西,雪就来了。不是冬天的雪,是终年不化的雪。白茫茫一片,晃得人睁不开眼。马走不了,蹄子打滑。
人也走不了,喘不上气。有个斥候说他爬上一处山脊,往西看,全是山,一层一层,白花花的,看不到头。风刮得人站不住,待了一会儿就下来了。再待下去,怕下不来。
张辽听完,没说话。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标着“雪山大泽,人马难行”。他站在地图前,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
往北走的,走得远一些。从象雄北边绕过去,过了几条大河,翻了几座大山。走了快一个月就是贵霜。
路好走一些,没那么陡,没那么险。但路途遥 远。弯弯绕绕,少说也得两三个月。而且路上要经过好几个小国,人家让不让你过,还不知道。
张辽在地图上又画了一条线,标着“北路遥远,道经诸国”。画完了,盯着看。远,但能走。就是太远。大军走那么远的路,粮草怎么送?人累马乏,到了还能打吗?
往南走的,最惨。走了二十多天,回来的人只剩一半。他们说南边更难走,山更高,谷更深。有的地方连路都没有,人只能贴着崖壁走,脚底下就是万丈深渊。
走错一步就没了。还有大河,水很急,过不去。绕了几天才找到一处浅滩,趟过去了。过了河,又是山,没完没了的山。粮食吃完了,马也累了,就回来了。回来的路上,有人摔下山崖,有人被河水冲走,有人冻死在雪地里。
张辽听完,半天没说话。他在地图上画了第三条线,标着“南路绝险,不可行”。画完了,把笔放下。三条路,一条不能走,一条太远,一条险。
他站在地图前,看着那些线,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出帐篷。外面,天快黑了。远处的山,黑黢黢的,像一堵墙。他看了一会儿,翻身上马。得回长安,当面跟陛下说。
从西女国到长安,几千里路。他骑快马,日夜兼程。马跑累了就换,人不歇。到了驿站,喝口水,啃几口干粮,继续赶路。历时一个月终到长安,到长安的时候,天都快黑了。他没歇,直接进宫。
刘朔正在御书房里批奏本。内侍说张辽来了,他抬起头。“让他进来。”张辽进来,行礼。刘朔看着他,脸晒得黝黑,嘴唇干裂,眼睛陷进去,胡子拉碴,一看就是赶了很远的路。
“怎么了?”张辽把高原探路的事说了一遍。往西,雪山大泽,人马难行。往北,路远,要绕好几个小国。往南,绝险,走不了。
他顿了顿,“陛下,从高原进军贵霜,不现实。那些路,走个把人还行,大军过不去。而且高原反应,除了长期驻守高原的兵,其他人上去,光是喘就能要半条命,还怎么打仗?”
刘朔没说话。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殿顶那根雕花的横梁。高原进军,他想当然了。仗打多了,觉得哪儿都能去。忘了很多士兵是平原上的人。
到了高原就喘,喘了就软,软了就站不起来。站都站不起来,还打什么仗?他坐直了身子。“从高原走不行,就从西域走。帕米尔高原那边,虽然也高,但有路。丝绸之路走了几百年了,商队能走,大军也能走。”
张辽点头。“臣也这么想。从西域走,路熟。沿途有城,有水源,能补给。贵霜在北边的兵力不多,主力都在西边跟安息对峙。咱们要是从北边打过去,他们来不及调兵。”
刘朔站起来,走到墙边,看着那张大地图。西域,帕米尔高原,贵霜。那条路,弯弯曲曲,很长。但能走。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你回去准备。往西域调集兵马。等关羽那边有消息了,两边一起动。”张辽站起来。“臣回去就办。”
他刚要转身,内侍跑进来,跑得很急,差点绊在门槛上。“陛下!凉州马腾将军八百里加急!书信在此!”内侍双手捧着一只铜筒,封口还封着,上头盖着马腾的印。
刘朔接过铜筒,看了张辽一眼。张辽也看着他。两人对视了一下。
刘朔用铜刀撬开封口,抽出里面的简牍。展开,看。一个字一个字往下看。他的眉头先是皱着,然后慢慢松开,然后嘴角往上弯了一下。他看完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信折好,收进怀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光。
张辽忍不住问。“陛下,马腾将军说什么?”
刘朔看着他,没答。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窗外,天已经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只有几颗星星,淡淡的。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你先别走。”他看着内侍。“去,把程昱、陈宫、荀彧、贾诩叫来。到政事堂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