倩影坐在井边,仰头数着天上的星星,一脸的百无聊赖。
旋即,她扭头看向疯道士,笑了笑:
“老道士,既然你不让我出去,那给我说几个故事吧。”
疯道士犯了难,让他砍人打架是一把好手,说故事他实在不会。
绞尽脑汁后,疯道士硬着头皮开口道:
“从前,有个男子在河边看到水蛇和一只鸡正在搏杀,男子出手将受伤的水蛇救下,给了鸡两个大嘴巴。
多年后,一道身影敲开了他家的门,问:公子可曾在河边救下过一条水蛇?”
这般老套的故事,倩影早在陆去疾耳中听了好几个版本,于是开口问道:“是不是那条水蛇上门报恩了?”
疯道士摇了摇头,“不,是那只鸡。”
听到这话,倩影身子顿时一愣。
疯道士又道:“那只鸡上门之后给了男子两个大嘴巴子,砍了他十几刀,刀刀避开要害,愣是让其活生生流血而亡。”
倩影捂嘴笑道:“老头,你这故事倒是和陆去疾嘴里的不一样,上门的竟然不是以身相许的蛇,而是那只鸡。”
疯道士得瑟一笑:“实不相瞒,贫道以前就是说评书的。”
倩影:“当真?”
疯道士:“假的。”
倩影翻了个顶到天的白眼:“……”
紧接着,她脸上露出了一抹关切,忽然问道:“陆去疾怎么样了?”
疯道士淡淡一笑:“他长大了。”
倩影:“出去不过三四年就长大了?”
疯道士感慨道:“人与龙不同,人长大,只需要一场雨的时间。”
倩影似懂非懂,“长大了就好,长大了腰直了,不会受人欺负了。”
疯道士多嘴问了声:“没有那块逆鳞骨,你返祖怕是会有不少阻碍。”
倩影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语气中透着无所谓:“我既然给他了,就没想过要回来。”
“对了,前一段时间我感受到有一抹真灵回去了,你感受到了吗?”
疯道士微微颔首:“感受到了。”
倩影问道:“是谁?”
疯道士:“大虞的帝王,明武帝东方朔。”
倩影:“不认识,他很强?”
疯道士:“还行。”
……
一日后。
恰逢正午时分,青城山连绵的苍翠被泼辣的阳光逼得退散了几分幽深。
山间常有的云雾也被尽数驱离,唯余满山松柏在静谧中蒸腾着清冽的草木之气。
后山,神仙洞口。
常穿林打叶的夏虫都噤了声息,那株活了千年的古银杏叶尖凝着微光,纹丝不动。
不远处还有一株枯败的李子树,百年风刀霜剑,削尽了皮肉,唯余一身皲裂的枯骨,作苍龙死僵之态,直刺青冥。
春不生花,夏不吐绿,满树虬枝如铁,在岁月里结成了密不透风的死局。
整整百年,未曾结过一枚果子。
神仙洞内,氤氲着常年不散的丹香。
在最中央的地方,有一个褪了色的蒲团,不大不小,仅供一人盘坐。
青城山掌教大真人王小山坐于其上,着一袭最素净的月白道袍,大袖垂落,如云似水。
他那原本健壮变得清瘦如鹤,脸颊肉眼可见的生出了沧桑,眼角皱纹横生,眉头黄色斑点疯长,好似一株步入冬日的老树。
他手中捏着最新的情报,上面写着一段段小字——“陆去疾一人一刀入大虞京都,虐杀百姓上千人,斩张沐,刀压大千岁王冕,拳灭北岳正神岳山,使得景泰帝吊颈而亡,大虞亡。”
低头看着这些小字,王小山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浊气,声音沙哑道:“没想到这么快大虞就亡了……”
他抬起头,眺望了一眼拜水城的方向,幽幽一叹:“师哥,终究还是你有先见之明呐,差一点师弟我就要把青城山带入火坑。”
“要是当年师父同意你的婚事就好了,这掌教大真人,师弟我真的当不了,做不来。”
王小山干枯的唇角,极缓、极淡地勾起一抹笑意,似是自嘲。
“可我毕竟是景泰帝亲自封的大虞国师,她没愧对我过我,我却为了宗门利益出卖了她。”
“君不负臣,臣却负君,我王小山当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小人。”
说着,王小山喉间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轻音:“散。”
刹那间,那落在他眉心的阳光倏然碎裂开来,王小山周身无风自动,那袭月白道袍在一阵莫名的气机中“簌簌”作响,随即失去支撑,软软地塌落在蒲团四周。
王小山的头渐渐垂落,肉身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去,唯余一道肉眼难辨的清气,裹挟着百年苦修的先天之气,化作一缕轻烟顺着那束中天的日光逆流而上,直入九天九霄。
没有舍利,没有遗蜕,青城山掌教大真人王小山,在这最耀眼的正午时分,干干净净地还于天地。
那惊蛰玉箓可不是那么好重新炼化的,王小山修为不够,只能用命来抵。
那日去见陆去疾也只是强撑着一口气罢了,如今大虞国灭,他心底里最后一根弦彻底断了,他既不能活,也不想活,索性选择坐化,默默离去。
他这一生就像是他的名字一样平平无奇,死得也是安安静静,毫无波澜,实在平庸。
——
洞口。
那株枯败的李子树上,绿意如决堤之水,自根须直涌梢头,不过一瞬,便将百年的萧索掩了个干干净净。
叶未定,花便生。
满树绿叶间骤然炸开千团万簇。素白的花瓣如大雪倒卷,纷纷扬扬,汹涌地吞噬了所有枝桠。
绿浪之中,青果突兀地鼓胀起来。
如急雨打萍,似繁星坠枝,一颗挨着一颗,一簇压着一簇。
转眼间,青涩褪尽,染上胭脂般的绛紫,果皮绷得极薄,几欲裂出丰沛的汁水。
满树繁花尽数化作满树硕果,枝桠被压得深深弯垂,几乎要触到地面。
枯败百年的李子树,一瞬生绿,一瞬开花,一瞬结果,堪称天下奇观。
不久,有道童打扫神仙洞之际,只见道袍,不见王小山身影,在那蒲团上只剩一张手书——
“想来李子应该熟了,记得给我师兄送去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