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三号,周三深夜。
紫荆公寓412室。
顾屿躺在床上,没开灯,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
他在看陈小平两小时前发过来的消息。
一份初步的云居科技组织架构草案,附带绵阳厂房选址的三个备选方案。执行力确实强。
但顾屿脑子里转的不是厂房。
他在想一个更根本的问题:
云居科技面向消费者的第一款产品,到底应该是什么?
门锁是好东西。
物理入口,刚需,高客单价。但它有一个绕不过去的麻烦。
门锁装在门上,一装就是三五年。
用户买完就走了,跟你没有任何持续交互。
你想让它联动家里的灯、空调、窗帘?
前提是家里得有一个中枢设备,能把所有信号收发、协议翻译、指令分发全干了。
门锁自己干不了这事。
顾屿翻了个身,把枕头垫高了一些。
智能家居的底层架构,说白了就三层。
最上面是云端,APP控制、数据存储、远程访问,这些回响科技的服务器能搞定。
最下面是终端设备,锁、灯、插座、传感器,这些未来可以一个一个往上加。
中间那一层才是核心。
本地网关。
负责把家里所有设备串起来,让它们在同一个屋檐下互相听得懂对方说的话。
断网了也能正常运转,不至于Wi-Fi一掉,全屋瘫痪。
前世那些智能家居公司,要么做个独立的网关盒子,要么把网关功能塞进音箱里。
网关盒子的问题是,用户不理解这玩意儿是干嘛的。
你跟一个大爷说“这是ZigBee网关”,他以为你在骂人。
智能音箱的问题更大。
2014年语音识别的准确率惨不忍睹,识别方言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离某马逊发布EChO还有半年,离国内智能音箱混战更是还有三年。
那什么东西是每个家庭都有、天然就摆在客厅或者书房里、用户已经习惯了它的存在、而且本身就具备网络中枢功能的?
顾屿盯着天花板。
路由器。
每个家庭都有路由器。
它就是家庭网络的中心节点,所有设备连Wi-Fi,都得经过它。
如果在路由器里加一颗星闪芯片,它就同时具备了Wi-Fi和星闪的双模通信能力。
Wi-Fi管上网、管云端。星闪管设备之间的本地直连和联动。
路由器从一个纯粹的上网工具,变成了整个智能家居系统的大脑。
用户不需要额外买任何网关盒子,不需要理解任何技术名词。
他只需要换一台路由器,家里的智能设备就自动被串起来了。
顾屿坐起来,摸黑拿过床头柜上的笔记本,就着手机屏幕的光开始写。
路由器。双模芯片。
星闪加Wi-Fi。
外观要干净,不能长得跟外星蜘蛛一样竖满天线。
定价要狠。
BOM成本压到极致,终端售价控制在一百九十九以内。
前期甚至可以亏本卖,靠后续的生态增值服务回血。
最关键的一点:路由器出厂自带“云居”APP的配网入口,用户插上电源、手机扫码、三步完成设置,全程不超过两分钟。
路由器先铺量,把协议和生态的底座搭起来。
门锁、灯泡、插座这些终端设备跟在后面进场,一个一个往上挂。
用户买第一台云居路由器的时候,可能只是觉得它信号好、便宜、好看。
等他买了第二个、第三个云居的设备,发现它们之间能自动联动了,就回不去了。
顾屿在笔记本上写下四个字:先打粮草。
路由器就是粮草。它不赚钱,但它占坑。
占住了每个家庭的网络中枢位置,后面所有的智能设备都得从它这儿过。
他正要给陈小平发消息,宿舍里忽然炸了。
“啊!!!”
沈昭野在上铺发出了一声堪称凄厉的惨叫。
顾屿手一抖,笔差点戳到眼睛。
“你干嘛?”
“完了!快播没了!”
沈昭野从上铺探出半个身子,手机屏幕的光打在他那张扭曲的脸上。
“我就切出去回了条消息,再点进来就弹了个公告,说服务器维护暂停服务!我上微博一搜,全是新闻,扫黄打非办通报快播涉嫌传播淫秽物品,公安已经立案了!”
季时安从被窝里闷闷地冒出一句:
“你小点声。”
沈昭野根本听不见。
他瘫在床上,手机举在胸口上方,声音里带着真实的哀伤。
“兄弟们,一个时代结束了。”
孙磊的床那边没动静。大概已经睡着了。
顾屿把笔记本合上,靠在床头。
来了。
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快播的死法,表面看是涉黄。
但真正的致命伤是版权。
去年十一月,企鹅联合优酷、搜狐视频、乐视,组了个反盗版联盟,集体向快播开炮。
企鹅更是从今年一月开始连发三封公函,要求快播停止盗播旗下二十四部独家版权剧。采购总价四亿三千万。
快播没理。
不理的代价,是企鹅直接向深圳市场监管局投诉举报。
这一刀下去,行政处罚加刑事立案,快播从商业层面和法律层面被同时掐死。
王欣那句“技术无罪”说得漂亮。
但漂亮话救不了命。
P2P分布式播放技术确实牛。
零成本CDN架构,院线大片上映不到二十四小时,枪版就在快播上满天飞。
优酷花几个亿买的正版独播权,观众搜一下,免费高清在线看。
整个正版视频行业被快播逼到了悬崖边。你不死谁死。
但快播一死,留下的真空地带才是真正值钱的东西。
盗版温床被连根拔起之后,正版内容的价值会疯涨。独家版权将变成所有视频平台的命根子。
前世那些年,优酷、企鹅视频、爱奇艺为了抢独家版权,价格从几百万一路飙到几个亿,把自己亏得裤衩都当了。
而顾屿早就做好了准备。
过去一年半,钟楚楚带着法务团队在影视圈低调扫货。
趁着版权还不值钱的窗口期,用白菜价拿下了大量中小影视公司的网络独播权、经典老片的互联网授权,甚至包括好几部尚未开机的院线电影的网络首播权。
这些东西现在躺在仓库里不起眼。
等版权时代的大幕拉开,它们每一部都是真金白银。
顾屿拿起手机,打开飞书。
先发了一条消息给潘恩林。
“老潘,A站现有的影视版权库全部梳理一遍,能上线的立刻上线。三天之内,我要在A站首页看到正版影视专区。”
发完又追了一条。
“同步推会员体系。月卡定价十五块。首月五块。脉搏支付自动续费再减两块。年卡九十九。”
十五块一个月。企鹅视频的会员月卡是二十,优酷是十九块八。
他有绝对的底气跟它们打价格战。
因为A站的版权采购成本比它们低了一个数量级。
它们花三个亿买一部独播剧,顾屿花三百万买十部。
利润空间完全不同,别人是流血陪跑,他是无本万利。
第三条消息发给了钟楚楚。
“版权采购继续加速。预算上浮百分之五十。重点方向:海外经典影视的大陆网络授权,国内未来两年待播的院线片网络首播权。另外,找几个影视圈资深的制片人和宣发老手聊聊,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人选往公司招。我们的文娱版块,人太少了。”
最后一条发给林溪。
“明天上午十点,跟潘恩林、钟楚楚开个电话会。A站影视版权上线和会员定价,我要过一遍细节。”
四条消息发完,顾屿把手机屏幕摁灭,重新躺下来。
上铺的沈昭野还在哀嚎。
“两千多G的缓存啊,我两千多G!”
顾屿闭着眼睛,嘴角弯了一下。
快播已死。
大版权时代,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