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时间早晨七点十分,一架湾流G650穿过华北平原上空厚重的云层,开始下降。
机舱里只亮着一盏阅读灯。
埃隆·马斯克靠在米白色真皮座椅上,面前的折叠桌铺满了文件。
最上面那份是特斯拉中国区团队连夜整理的政策简报,用黄色荧光笔标出了所有关键数据:25%进口关税、17%增值税、消费税另计。
三项叠加之后,一辆在美国售价七万美元的MOdel S,到了中国消费者手里变成73.4万元人民币。
他用拇指按了按眉心。
过去三个月,特斯拉的股价像坐过山车。
华尔街的分析师们一半说他是天才,一半说他是骗子。
两种声音他都听腻了。真正让他睡不着觉的是产能。
弗里蒙特工厂的MOdel S周产量刚刚爬到七百辆,距离他对董事会承诺的“年底前周产一千辆”还差得远。
每多拖一周,现金流就多烧掉几百万美金。
SpaCeX那边也没好到哪去。
猎鹰9号的复用着陆试验已经连炸了两次,第三次排在六月。
每一次爆炸都是几千万美金化成烟。
他需要钱。
准确地说,他需要一个足够大的市场来消化产能、拉平成本曲线,然后用利润去喂他那些更疯狂的计划。
中国。十三亿人。全球增速最快的汽车市场。
2013年新车销量突破两千两百万辆。
这个数字他反复看了不下二十遍。
但数字背后藏着一堵墙。
合资。
中国的汽车产业政策写得明明白白:外资车企想在中国建厂,必须与本土企业成立合资公司,外方持股不得超过50%。通用、大众、丰田,全球每一家巨头进中国都走的这条路。
马斯克不想走。
他在弗里蒙特工厂亲手拧过螺丝,在帐篷生产线上睡过地板。
特斯拉的每一条产线、每一行代码、每一颗电芯的配方,都是他用命换来的。
让他把这些东西拱手交给一个中国合资方?
不可能。
但他还是来了。
因为他赌的是另一种可能性:用电动车的“新能源”身份,绕开传统燃油车的合资限制,争取一条独资的绿色通道。
他的团队已经提前跟科技部方面做了三轮预沟通。对方的措辞始终很礼貌,也始终很模糊。
“正在研究中。”
“我们会认真考虑。”
“需要多部门协调。”
马斯克太熟悉这些外交辞令了。翻译成硅谷的语言就是:“别急,再等等。”
但他等不了。
机身轻微震动,起落架放下的声音从脚底传来。
窗外,北京首都机场的跑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马斯克把文件收进公文包,扣上搭扣。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是吴碧瑄发来的行程确认:
上午十点,与科技部领导会面。下午两点,接受央视财经专访。明天,北京首批交付仪式。
他把手机揣进裤兜,闭了一下眼。
飞了十四个小时。
他需要在落地之后的两个小时内,说服一个他从未见过面的中国官员,为特斯拉打开一扇从未对任何外资车企打开过的门。
舱门打开时,四月的北京空气灌进来,带着一股干燥的、混着尾气和槐花的味道。
马斯克走下舷梯。
接机的是一辆黑色奥迪A8L。
吴碧瑄站在车旁,穿着深灰色职业套装,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ElOn,路上大概四十分钟。”
马斯克点了下头,弯腰钻进后座。
车子驶出机场高速,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马斯克透过车窗往外看。上一次他研究中国市场还是在PPT上看数据和卫星图。
此刻真实的北京从车窗外流过,跟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不是那种他在新闻里看到的灰蒙蒙的画面。
或者说,灰蒙蒙是有的,但灰蒙蒙底下藏着一种他没预料到的东西。
路边的便利店门口,立着一排橙黄色的小柜子,柜体上印着一个火焰形状的lOgO,旁边写着中文。
几个年轻人掏出手机扫了一下柜子上的二维码,拿起弹出的充电宝,拔出数据线插在手机上,转身就走了。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那是什么?”
马斯克指了一下窗外。
吴碧瑄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
“共享充电宝。扫码租借,按小时计费,用完还到任意网点。最近半年在一线城市铺得很快。”
马斯克沉默了两秒。
“谁做的?”
“一家叫星火科技的公司。”
吴碧瑄翻了一下文件夹。
“国内做快充协议和移动电源的。去年刚完成A轮融资,估值大概十几亿美金。”
马斯克的注意力随即被连续出现的画面抓住了。
十字路口等红灯的间隙,他看到一个外卖骑手停在旁边。
骑手的电动车后座挂着两个保温箱,车把上夹着一部手机,屏幕上是一张带有蓝色导航箭头的地图。
骑手单手扶把,另一只手在手机上点了两下,地图放大,绿色路线重新规划。
路口另一侧,两个穿校服的高中生骑着橙黄色的共享单车拐进胡同。
车身上同样印着一个二维码。
再远一点,一家早餐铺的玻璃门上贴着三个并排的二维码标识。
一个老太太端着豆浆从里面出来,手机屏幕上闪过支付成功的绿色对勾。
马斯克指了指窗外那些眼花缭乱的二维码和橙黄色的单车:
“这些又是什么公司的产品?”
吴碧瑄看了一眼,神色变得有些复杂和凝重。
“那是另一家公司,叫回响科技。这边的橙色单车、刚才外卖骑手用的高德导航,还有所有人扫的二维码支付,底层技术都指向这家公司。”
吴碧瑄如实汇报道。
听完介绍,马斯克望着窗外飞驰的街景,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感慨地说道:
“我们总以为最前沿的创新都在硅谷,但现在看来,硅谷之外,中国互联网的发展速度丝毫不慢。从硬件设备的普及到软件支付的闭环,这套生态展现出了极高的商业活力。这片土地上的科技公司,正在用惊人的速度重塑大众的生活方式。”
他靠回椅背,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街景,陷入沉思。
车子缓缓减速,稳稳停在了一幢灰色的政府办公楼前。
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工作人员见车停下,立刻小跑过来拉开了车门。
“马斯克先生,欢迎。部长在三楼等您。”
马斯克整了整西装领口,跟着走了进去。
会议室不大。长条桌上摆着茶杯和矿泉水。
对面坐着一位头发花白、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身旁是两位记录员和一位翻译。
握手。寒暄。坐下。
马斯克习惯了硅谷式的开门见山。
但他知道,在这个房间里,节奏不由他控制。
前二十分钟是客套。对方用流利的英语聊了特斯拉的技术路线、电池能量密度、电机效率。措辞专业,问题精准。
马斯克甚至有一刹那的恍惚,觉得对面坐的不是一个政府官员,而是一个工程师。
然后话题转入正轨。
“关于关税。”
马斯克身体微微前倾。
“MOdel S是一款高科技电子产品,它的核心是软件和电池,跟传统燃油车有本质区别。我们认为,电动车不应该按照燃油车的税率来征收消费税。”
翻译把这段话转述完毕。对面的领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马斯克先生,中国政府非常重视新能源汽车的发展。目前我们正在研究电动车税收差异化的方案。但坦率地说,现阶段还没有出台具体细则。MOdel S目前仍需按照现行标准缴纳关税和增值税。”
马斯克的笑容没变。但他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下轻轻敲了一下。
他换了个方向。
“关于充电基础设施。特斯拉计划在中国自建超级充电网络,覆盖主要城市和高速公路。我们希望在建设审批和电网接入方面,能获得更便捷的通道。”
对方点了点头。
“我们支持新能源基础设施建设。但充电桩的建设需要符合国家电网的接入标准,也需要走正常的报建审批流程。这一点,任何企业都一样。”
马斯克感觉到自己的耐心正在被一层一层地削薄。
他决定打出底牌。
“我想谈谈本地化生产的问题。”
他用了“本地化生产”这个词,而非“建厂”。措辞是经过律师团队反复推敲的。
“特斯拉希望在三到四年内实现中国本地化生产。但我必须说明我们的立场:特斯拉需要独立运营工厂,自主管理供应链,不接受合资模式。”
这句话说完,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记录员的笔尖停了一下。翻译的语速明显放慢了。
对面的领导放下茶杯,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马斯克先生,我理解您的诉求。但根据中国现行的汽车产业政策,外资企业在华生产整车,需要与中方企业组建合资公司。这是目前的法律框架。”
他顿了一下。
“当然,对于新能源汽车的生产资质,我们可以探讨绿色通道。但前提条件,仍然是合资。”
马斯克的脸上维持着礼貌的微笑。
但他心里清楚,这场谈判到这里,实质上已经结束了。
走出那幢灰色办公楼的时候,北京的阳光已经偏西了。
四月下午的风吹过来,带着槐花和柳絮。
马斯克钻进奥迪的后座,把车门关上。
吴碧瑄坐在副驾驶回过头来。
“怎么样?”
马斯克沉默了几秒。
“在中国,”
他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我们就像一个匍匐前进的婴儿。”
吴碧瑄没有接话。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提醒道:
“央视的采访团队已经到了酒店,六点开始。”
马斯克点了下头。
车子在酒店门口停下来。
马斯克拉开车门,一只脚刚踏上地面,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
是特斯拉全球工程副总裁发来的消息。
弗里蒙特工厂今天又出了一起产线故障,MOdel S的周产量可能要从七百辆回落到六百辆以下。
马斯克把手机攥在手里,站在酒店旋转门前,没有动。
十秒钟之后,他把手机揣回口袋,推开旋转门,大步走了进去。
大堂里,央视的灯光和摄像机已经架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