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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4章 晨苑风轻意自闲,观儿博弈似观烟

    清晨,御花园。

    春日的薄雾尚未散尽,丝丝缕缕地缠绕在汉白玉雕砌的石栏上。

    地砖缝隙里生出的青苔沾满露水,泛着幽暗的绿意。

    周遭极静,静得能听见露珠从宽大蕉叶上滚落,砸在泥土里的细碎声响。

    整座园子空无一人。

    平日里穿梭其间修剪花枝、洒扫庭院的内侍宫女,此刻全被挡在了园门三丈之外。

    梁帝身着一件月白色的宽松常服,没有束冠,灰白掺半的头发仅用一根乌木簪子随意挽在脑后。

    他站在园子正中央那片开阔的空地上,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双膝微沉,正在缓缓打着一套绵长的拳法。

    起势,抱球,分鬃。

    他的动作极慢。

    慢到了常人难以忍受的程度。

    每一招递出,每一式收回,中间皆有长达数息的停顿。

    他的呼吸绵长而沉稳,吸气时胸腔微微隆起,呼气时气息从鼻端喷出,在微凉的晨气中化作一团白雾,经久不散。

    白斐站在他身后三步之外。

    他今日穿了一身极不显眼的青布直裰。

    他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左小臂上搭着一条叠得方方正正的雪白汗巾。

    他的呼吸频率与梁帝的动作完全契合,梁帝出拳他便吸气,梁帝收势他便呼气。

    整个人站在那里,连一丝影子都不曾晃动。

    “呼——”

    梁帝双掌下压,气沉丹田,完成了一个周天。

    他收势站定,闭着眼睛调息了三息,这才缓缓睁开眼。

    眼底没有寻常老人的浑浊,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沉。

    白斐适时上前一步,不多不少,正好停在梁帝一伸手就能碰到的位置,将左臂微微抬起。

    梁帝伸手扯下那条汗巾,在额角和颈间随意擦拭了几下。

    他没有看白斐,目光越过石栏,落在园中一棵新发嫩芽的老槐树上。

    老槐树的主干枯槁皲裂,但枝头冒出的嫩叶却翠绿欲滴,在晨风中微微发着抖。

    “听说樊梁城里的茶馆酒肆,这两日热闹得很。”

    梁帝擦着汗,声音平淡得没有起伏。

    “都在讲老九攻破铁狼城的事。”

    白斐微微低头,视线落在梁帝常服的下摆上,声音沉稳。

    “不止樊梁。”

    “早在月初,北地便已传开。”

    “消息从北往南铺,速度极快。”

    “各州府的驿站、沿河的码头、甚至各地书院里的学子,几乎在同一时间开始议论。”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了一个细节。

    “说书人换了新话本,行商带了新见闻。”

    “这股风,吹得比加急的军报还要快。”

    梁帝将擦过汗的汗巾随手扔在旁边的青石桌上。

    “这个老九。”

    他哼了一声。

    “打赢了仗,倒不知道先给兵部递一份战报回来。”

    “消息满天飞了,朕这个当爹的反倒成了最后知道的。”

    梁帝走到石桌边坐下。

    当爹的三个字从大梁九五之尊的嘴里吐出来,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

    白斐上前,提起石桌上那把一直用小红泥炉温着的紫砂壶,为梁帝斟了一杯茶。

    茶水呈现出澄澈的琥珀色,热气袅袅升起,将梁帝的面容氤氲得有些模糊。

    苏承锦的心思,梁帝看得比谁都透。

    绕过兵部,绕过朝堂,直接把战功塞进天下人的耳朵里。

    这是要用天下悠悠众口,堵住朝堂上那些御史言官的嘴。

    这是在告诉天下人,他苏承锦在北边流血拼命,谁敢在这个时候在背后捅刀子,谁就是大梁的罪人。

    这手段粗暴,直接,甚至带着几分无赖。

    但极其有效。

    梁帝端起茶杯,感受着瓷壁传来的温热,却没有喝。

    “老三那边,最近可有什么动静?”

    他盯着杯中起伏的茶叶,忽然开口。

    白斐垂着眼帘,语调依旧没有波澜。

    “太子殿下近半月来,频繁召见卓相。”

    “昨日散朝后,卓相在东宫待了整整一个时辰。”

    “此外……”

    白斐的声音压低了半寸。

    “上折府有异常调动。”

    “几位领头的御史私下串联,兵部、户部也有几位侍郎连夜翻查过往的卷宗。”

    “具体拟定的折子内容,尚未查明。”

    梁帝将茶杯搁回石桌面上。

    杯底与石面碰撞,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

    “不用查了。”

    梁帝的目光从茶杯移向远处的宫墙,嘴角露出笑容。

    “老三在攒折子。”

    白斐没有接话,保持着绝对的安静。

    梁帝靠在石凳的靠背上,双手交叠搁在腹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大拇指上的翡翠扳指。

    “他那个伴读徐广义,是个读过几本书的聪明人。”

    “卓知平更是个老狐狸。”

    梁帝的声音在晨风中散开,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老九这手先声夺人玩得漂亮,把老三逼到了墙角。”

    “老三若是这个时候跳出来压制,就是逆民意而动,落个刻薄寡恩的骂名。”

    “他若是顺着民意嘉奖,就是自己打自己的脸,亲手把老九捧上天。”

    梁帝轻笑了一声。

    “所以他在忍。”

    “怎么忍?”

    “避其锋芒,另辟蹊径。”

    梁帝竖起一根手指,在虚空中点了一下。

    “老九打了胜仗,这是事实,抹不掉。”

    “但老九抗旨不尊,这也是事实。”

    “老三现在按兵不动,压着手底下的人不许发声,不是他转了性子,是在等。”

    “等一个能一击毙命的由头。”

    梁帝将那根手指收回来,重新叠在腹前。

    “像他舅舅。”

    没有密探潜入东宫偷听,也没有截获什么密信。

    梁帝仅仅是通过上折府异常调动和卓相入东宫这两个最外围的动作,就将苏承明的动作猜的八九不离十。

    他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也太了解那个辅佐儿子的老狐狸了。

    梁帝端起那杯已经半温的茶,浅浅啜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南面的商路,现在什么状况?”

    他将话题生硬地折向了另一个方向。

    白斐微微躬身。

    “太子殿下主导的封锁仍在持续。”

    “各州关卡对北运的物资加征重税,盘查极其严苛。”

    “南地商帮怨气不小,损失惨重。”

    “但明面上,无人敢公开违抗太子的监国政令。”

    “通往关北的商路,如今依旧是半死不活的状态。”

    “大宗的粮草铁器,一斤也过不去。”

    梁帝点了点头,将茶杯放下。

    “老九在北边打仗,花银子如流水。”

    梁帝的目光重新落在老槐树的嫩叶上。

    “十几万大军的吃喝拉撒,几万匹战马的草料,战死士卒的抚恤,还有那些涌入关北的流民。”

    “他之前抢了老三抄家得来的那点银子,看着是一座金山,真填进这个无底洞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白斐静静地听着,没有出声。

    梁帝看着石桌的纹理,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

    “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想出法子。”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石桌边缘轻轻敲击。

    “若是想不出法子,断了粮,散了军心,跑来找朕哭穷……”

    梁帝的语气里透出一丝无可奈何的嫌弃。

    “朕还得替他擦屁股。”

    表面上,这是一个父亲对败家儿子的抱怨。

    但听在白斐耳朵里,却并非如此。

    擦屁股这三个字,意味着底线。

    梁帝清楚苏承锦面临的财政绝境,清楚太子的经济封锁正在勒紧关北的脖子。

    白斐心里清楚,梁帝此刻不可能去帮苏承锦,就算抛开世家的因素,也不可能。

    因为梁帝非常想看看苏承锦在被逼到绝路时,能爆发出怎样的反扑之力。

    但同时,他也划定了底线。

    关北不能崩,老九不能死。

    真到了山穷水尽的那一步,他这个坐在龙椅上的爹,会亲自下场,掀翻棋盘,把那个烂摊子接过来。

    这便是帝王的平衡术。

    绝不轻易施恩,但永远握着最后的救命稻草。

    白斐在这个恰当的间隙开了口,提了一件看似与朝局毫不相干的小事。

    “陌州那边,近日有些动静。”

    梁帝敲击石桌的手指停住了。

    他没有转头,只是用余光扫了白斐一眼。

    “有人频繁接触陌州酒业的龙头魏家,以及……元家。”

    “元家?”

    梁帝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是。”

    “看架势,他们似乎在筹划什么针对封锁的买卖。”

    “想从南面撕开一道口子。”

    梁帝的手指在石桌上重新敲击起来。

    这一次,节奏比刚才快了些。

    “不必去管。”

    他站起身,掸了掸常服的下摆,沿着御花园的石径,缓步往前走去。

    白斐落后半步,紧紧跟随。

    石径两侧种满了各色名贵花卉,此刻正值春日,花开得极盛。

    微风拂过,落英缤纷。

    梁帝走了几步,忽然补了一句。

    “老九若能自己找到活路,朕省心。”

    他负手而行,步履平稳。

    “他若找不到,朕反而要多点麻烦。”

    白斐低头应是。

    两人沿着石径走过一座假山。

    假山上的流水潺潺,落入下方的锦鲤池中,激起一圈圈涟漪。

    梁帝停下脚步,看着池中争抢鱼食的锦鲤,话题再次跳跃。

    “世家那边,清剿到什么程度了?”

    白斐的脑海中迅速调出吏部和缉查司的密报,条理清晰地作答。

    “北面三州的世家根基已基本铲除。”

    “酉州朱家满门抄斩后,其余各州世家风声鹤唳。”

    “田产、铺面、隐匿的人口,已全部归入官册。”

    “地方卫所的兵权也已收归兵部统辖。”

    “南面呢?”

    “南面尚未动手。”

    白斐如实回答。

    “太子殿下行事谨慎。”

    “南面世家根深蒂固,与地方官府盘根错节。”

    “吏部目前正在拟定名单,户部在核查账册。”

    “按太子的部署,预计入夏之前,以清查盐引为由头,开始动手。”

    梁帝伸出手,拨了拨池边一棵垂丝海棠低垂的枝条。

    “北面清得干净,是因为老九在那边闹了一场。”

    梁帝看着指尖娇嫩的花瓣。

    “北边的世家被老九的恶名吓破了胆,老三去收尾,自然顺理成章。”

    他松开手指。

    枝条猛地弹回去,几片粉白的花瓣承受不住这股力道,脱离了枝头,飘飘忽忽地落入锦鲤池中,瞬间被几条肥大的锦鲤吞食。

    “南面不一样。”

    梁帝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南面的世家,那是几百年的老树盘根。”

    “动一家,牵十家。

    ”“老三想用温水煮青蛙的法子,一点一点地剥他们的皮。”

    “剥皮抽筋的事,哪有不见血的?”

    “他想不沾腥气就把事办了,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白斐跟在后面,没有接话。

    他知道,圣上这是在点评太子的手段。

    “且看看老三能做到何种地步吧。”

    “无论如何,都与朕没什么关系。”

    石径走到了尽头。

    前方是一座建在小土丘上的八角凉亭。

    亭子四周没有遮挡,视野极佳,能俯瞰大半个御花园。

    梁帝拾级而上,走进亭中,在汉白玉的石凳上坐下。

    白斐立在亭柱旁。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金色的阳光穿透晨雾,洒在琉璃瓦上,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梁帝靠在亭柱上,双手随意地搁在膝头。

    他没有说话,目光投向极远处的宫墙之外。

    亭外的花树在风里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细响。

    沉默。

    极度漫长的沉默。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梁帝才缓缓收回目光,开口问了今日最关键、也是最致命的一个问题。

    “习崇渊,到哪了?”

    白斐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寸,语速极快,报出了一个精确的位置。

    “按老王爷车架的脚程算,明日午前,该入城。”

    梁帝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明日啊……”

    梁帝拉长了语调,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明日习崇渊入朝,那明和殿上,必然热闹得很。”

    他看着亭子外光影斑驳的地面。

    “老三攒了半个月的折子,憋了半个月的火气,必然会借着老王爷回朝的东风,一股脑地砸出来。”

    梁帝收起嘴角那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语气重新变得平淡。

    “朕倒要看看。”

    “习崇渊在关北待了整整一个月。”

    “他那双看了一辈子兵马的眼睛,到底看到了什么。”

    “他回京之后,站在朕的面前,能说出什么不一样的话。”

    风吹进亭子,撩起梁帝月白色的常服下摆。

    白斐站在一旁,看着这位掌控大梁数十年的帝王。

    他知道,整个樊梁城,整个东宫,甚至整个天下,都在等武威王习崇渊的证词。

    太子在等这把刀落下。

    卓相在等这阵风刮起。

    所有人都在焦虑,在筹谋,在如临大敌。

    只有眼前这位帝王,坐在御花园的凉亭里,像看戏一样等待着最终的结局。

    “圣上。”

    白斐的声音极轻。

    “明日朝堂之上,若太子殿下携百官发难,老王爷又据实以告,证实安北王确有抗旨之举……”

    “圣上打算如何处置?”

    梁帝站起身。

    他没有回答白斐的问题。

    他伸出手,拍了拍常服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动作随意,自然。

    然后,他迈步走出凉亭,踏上向下的石阶。

    “处置什么?”

    梁帝背对着白斐,头也不回地往御花园的出口走去。

    他的声音顺着风飘回来,带着一种不可言喻的底气。

    “朕又不是第一天当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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