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桂兰三步并两步走到床边,先伸手摸了摸海珠的额头。
不烫,没发烧。
她又把手搭在海珠的肚子上,感受了一下宫缩的间隔。
肚皮一阵阵发硬,间隔大约七八分钟一次,时间还算宽裕。
“海珠,听妈说。”
陈桂兰蹲下身,握住女儿攥着被单的手,声音沉稳带着安抚,“现在刚发动,离生还早着,别害怕,妈在呢。”
程海珠咬着下唇,点了点头。
她不是矫情的人,在羊城厂里干活的时候,手指被冲压机夹过,愣是没吭一声。
可这会儿肚子里一阵一阵往下坠的胀痛,像有人攥着她的五脏六腑往外拧,痛得她后背汗湿了一片。
陈桂兰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周铭,“你现在去喊建军,让他去部队借卡车,我们送海珠去医院。要快!”
周铭被这声“快”震得一个激灵,哦一声,转身就往外冲。
“海珠,别紧张。”
陈桂兰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跟着妈的节奏呼吸。来,吸——好,慢慢吐——”
程海珠疼得额头上青筋都冒出来了,牙齿咬着下唇,咬出一道白印子。
但她到底是个要强的人,听见陈桂兰的声音,像抓住了一根定海神针,拼命控制着自己的呼吸,跟着陈桂兰的节奏,一下,两下。
“对,就这样,慢慢来,不着急。”
陈桂兰腾出一只手,拿床头的毛巾蘸了点温水,轻轻擦去海珠额头上的汗珠,“妈生你哥的时候,比你这阵仗猛多了,疼了整整一天一夜呢。后来你哥出来了,白白胖胖一个大小子,我当时就想,原来就是你这小子折腾了我这么久。以后你要是不孝顺,我铁定揍他。”
她故意把话题往别处引,好让海珠分散注意力。
程海珠被她说的逗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确实没刚才那么紧张了。
没多久,卫文芳和林秀莲都过来了,看了一眼海珠的情况,就是和陈桂兰一起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有太多要收拾,待产包早在半个月前,她们都准备好了。
里头装的是海珠的证件和生产要用的东西。
像小婴儿的棉布尿片,都是她和秀莲还有卫文芳三人用旧棉布一点点裁的,洗了三遍晒了三遍,软乎得跟豆腐似的。
卫文芳和林秀莲利索地把东西翻出来,一样一样检查了一遍,确认齐全了,又跑回来问陈桂兰:“还有没有别的需要带的?”
陈桂兰想了想,忽然说了句:“秀莲,你帮我去里屋床头柜的第二个抽屉,有个红布包着的小盒子,拿过来。”
林秀莲应了一声,没多久就拿着一个拳头大小的红布包进来了。
陈桂兰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
红布里头包着一个锡纸盒子,盒子里是一支切好的人参片,留着给海珠生产的时候应急。
外面传来陈建军的声音,后头跟着上气不接下气的周铭。
“妈!车借到了!卡车停在院子外面,是连队值班的兵帮忙开过来的。”
陈建军的声音又急又稳,军人作风体现得淋漓尽致,“我先把车上铺好被褥,周铭你抱海珠出来。”
“好!”
一家人簇拥着海珠上了卡车,卡车后斗铺了一层厚棉被,程海珠被安置在上面半躺着。
大宝小宝也早就醒了,本来要留在家里的,可两个小家伙似乎知道他们要做什么,非要跟着去。
林秀莲只好带着两人一起上车,这会儿两个小家伙正坐在旁边看着程海珠。
“奶,老姑是要生小宝宝了吗?”
陈桂兰替海珠顺着背,放轻音量答他:“是啊,老姑肚子里的娃娃想出来和大家见面了。”
大宝小宝点点头,小大人的模样端得十足。
大宝挪了挪屁股,凑近几分,对着程海珠保证:“老姑别怕,等弟弟妹妹出来,我带她玩。”
小宝在一旁点头,还竖起胖乎乎的手指头数,“我的大白兔奶糖分她一半,以后我看着弟弟妹妹,不让老姑受累。”
程海珠正要搭话,又一波宫缩袭来,疼得她倒吸凉气,连额角的碎发都汗湿了。
大宝小宝看到了,连忙爬到程海珠身边,鼓起腮帮子。
“娃娃不乖,折腾老姑,打屁屁!”
“老姑,小宝给你呼呼,呼呼全飞走,就不疼啦。”
肚子里的娃娃似乎听到了哥哥姐姐的话,安稳多了。
程海珠被两个小家伙暖到,手揉了揉两个小家伙头顶的软毛。
陈桂兰坐在她旁边,一手搂着她的肩,一手摁着她的腰,用身体给她当靠垫,挡住车斗的颠簸。
夜风灌进来,带着海岛特有的咸湿气息。
月光清冷地洒在路面上,椰子树的影子在地上一晃一晃的。
夜里的路没什么人,卡车开得飞快,几分钟就到了。
周铭公主抱着程海珠,一边喊让一让,一边往产科跑。
陈桂兰她们跟在旁边,帮忙搭把手。
军医院里其他家属看到她们,关切地问:“海珠这是要生了?”
陈桂兰点点头。
医院走廊的白炽灯刺得人眼睛发酸。
周铭抱着程海珠冲进产科的门,值班护士一看这阵仗,赶紧推了张床过来。
程海珠被安置到床上的时候,又一波宫缩袭来,疼得她攥紧了床单,指节发白。
“医生呢?医生在哪?”周铭急得团团转。
“同志,你别急,我去叫值班大夫。”护士小跑着出去了。
一家人站在旁边,有人帮忙按摩后腰,有人负责说话转移她的注意力。
很快,何雨柔就过来了,“海珠别紧张,我先给你检查一下。”
程海珠点点头,“麻烦雨柔姐了。”
何雨柔检查完后,直起身,摘了手套,冲陈桂兰和周铭点点头。
“宫口才开了两指,胎位正,胎心也正常。照这个进度,得到明天白天才能生。”
周铭一听“明天”,脸色更白了:“那……那这一晚上都得疼着?”
程海珠说:”我现在好像又不那么疼了,就是有点饿。”
陈桂兰握着她的手,安抚道:“阵痛就是这样的,你先躺着休息一会儿。妈马上回去给你做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