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李春花。
周云琼放下洗衣盆,把刚才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就是个东岱村来的媒婆,替那个马建国说亲。桂兰婶子拒绝了,那女的居然在婶子家门口骂人,说什么'从乡下来的老婆子'、'老了病了没人管',难听死了。”
李春花一听,手里的桶重重往地上一蹾。
“她骂桂兰姐?她算老几?”李春花撸起袖子,四处张望,“她人呢,看我不撕烂她的嘴!”
周云琼:“已经被我轰走了,桂兰婶子用扫帚揍了她一顿,我又追着骂了她一通。不过这个马建国,实在是太不要脸了。”
“这个马建国,我早就觉得不是个正经东西。”李春花咬着后槽牙,“上个月在路上拦桂兰姐,念什么狗屁不通的诗,被桂兰姐用擀面杖揍了。正常人被揍了就该知难而退了,他倒好,还变本加厉,请媒婆来。不行,我得去看看桂兰姐。”
“我跟你一起。”周云琼端着衣服在后面连忙跟上去。
两人风风火火地往陈桂兰家方向走,刚到巷子口,就碰上了同样匆匆赶来的郑彩霞郑嫂子。
郑嫂子手里还攥着半截没洗完的萝卜,围裙上全是水渍,一看就是听到动静从灶台前直接跑出来的。
“春花,云琼,怎么回事?刚才我听见桂兰姐家那边有人吵架,还有个女的在巷子里骂骂咧咧的。”
李春花把事情一说,郑嫂子的脸色腾地就变了。
“什么玩意儿!一个外村来的媒婆,也敢跑咱们家属院来欺负桂兰婶子?她是不是活腻了!”
三人加快脚步往陈桂兰院子走。
到了院门口,发现门虚掩着,里头传来婆媳俩的说笑声。
李春花伸手推开院门,探头一看。
陈桂兰坐在院子里的小马扎上,林秀莲蹲在她旁边帮她重新梳头发。婆媳俩有说有笑的,看着没什么事。
李春花三步并作两步跨进院子,后头跟着周云琼和郑嫂子。
三个人一进门,目光先往陈桂兰身上扫了一圈,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
确认她身上没伤没破,只是头发散了几缕、衣裳皱了点,这才松了口气。
但松完气,火气又上来了。
陈桂兰诧异地看向她们:“你们怎么来了?”
林秀莲进屋去倒了茶,“春花婶子,郑婶子,云琼,喝点水。”
“谢谢秀莲。”
李春花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桂兰姐,那个媒婆的事我们都听说了,下次我遇见了,看我不撕烂她的嘴。”
几人坐着聊了会儿天,因为还有事,也没多待,就回家去了。
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院子,陈桂兰正蹲在灶房门口收拾上午赶海弄回来的那些海货。
海螺泡在盐水盆里吐沙,佛手螺和青口贝分开装在两个竹筛子上,两条小石斑鱼养在木盆里,还活蹦乱跳的。
林秀莲在旁边摘韭菜,婆媳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大宝在屋里睡觉,只有小宝在竹围栏里翻弄她那辆木头小坦克,时不时发出“嘟嘟”的声响。
“桂兰婶子!桂兰婶子在家吗?”
通讯室小赵的声音从巷子口传来,听着还带喘,像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陈桂兰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往院门口走,“咋啦,小赵?”
小赵跑到院门前,额头上冒着汗珠子,脸上带着笑。
“婶子,有您的电话!程海珠同志打来的!”
陈桂兰赶紧解下围裙往屋里一扔,冲屋里的林秀莲说了声“秀莲,你看着家,我去接个电话”,就跟着小赵往通讯室走。
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
从院子到通讯室不到五分钟的路,陈桂兰走得飞快,心里头翻腾着各种念头。
海珠上次来电话还是一个多月前,说她们准备在海岛开分厂,派她过来。这会儿突然打电话过来,难道说是要过来了?
通讯室就在家属院大门口的传达室旁边,一间不大的砖房,里头摆着三部手摇电话机和一台收发报用的老设备。
小赵推开门,把话筒递过来。
“婶子,接上了,您说吧。”
陈桂兰接过话筒,贴到耳边。
“海珠?”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电流的滋啦声,但那个嗓音一出来,陈桂兰就踏实了。
是她闺女的声音,中气十足,听着精神头好得很。
“妈!是我!”
程海珠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隔着几百里的海路和电话线,愣是透着一股子兴奋劲儿。
“妈,我已经上船了!从羊城坐的海轮,昨天下午开的船,顺风的话明天上午就能到你们那边的码头!”
陈桂兰愣了一下,“你上船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妈还什么都没准备呢。”
“来不及了嘛!”程海珠在电话那头笑,“厂里的事突然提前办完了,我一收拾包袱就往码头赶,连电话都来不及打。刚才知道船上新装了公用电话,我就赶紧给您打一个。”
陈桂兰握着话筒的手微微发紧,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你这丫头,风风火火的。船上冷不冷?吃的带够了没有?晕不晕船?”
“我带了干粮和水壶,还裹了您上次寄来的那件披肩,暖和着呢。就是船上的饭太难吃了,白水煮面条,连个油花都看不见。我就惦记着您做的菜,馋得不行!”
陈桂兰噗嗤笑了出来。
“行了行了,到了妈给你做。你想吃什么,提前说。”
“什么都想吃!您那个红烧肉、海鲜酱拌面、清蒸鱼、还有您做的那个糖醋排骨……妈,我跟您说,我在羊城吃了好多馆子,没一个比得过您的手艺。”
陈桂兰被她夸得笑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小下,程海珠的声音忽然放轻了些。
“妈,我想您了。”
就这四个字,简简单单的。
陈桂兰的鼻子一酸,赶紧仰了仰头,把眼里的潮气逼回去。
通讯室里还有小赵在呢,她可不好意思在年轻人面前哭鼻子。
“妈也想你。”陈桂兰稳了稳嗓子,“明天上午,妈去码头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