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桂兰打量了吴翠兰两眼。
东岱村的,又姓吴,她在脑子里过了一圈,没这号人。
合作社跟东岱村打交道几个月了,周德海父子、几个渔船上的老把头,她挨个认得清楚,从没见过这么个圆脸妇人。
“贺什么喜?”陈桂兰语气平淡,没请她进院子。
吴翠兰没在意陈桂兰的冷淡,笑容堆得更厚了,把手里的红布包袱往前递了递。
“桂兰同志,您先看看这个,这是给你的。”
陈桂兰皱眉,没接。
“有话直说。”
吴翠兰见她不接,也不尴尬,把包袱放到院门口的石墩子上,自个儿解开扣子,掀开红布。
里头是两斤红糖、一包桂圆干、六个红鸡蛋,齐齐整整码着,一看就是走礼用的。
在海岛上,红糖桂圆红鸡蛋这三样凑到一块儿,意思只有一个——说亲。
陈桂兰的脸当即沉了下来。
林秀莲正在院子里给大宝擦手,听见动静抬头看过来,瞧见石墩上那堆东西,愣了一下。
“妈,这是……”
“秀莲,你带大宝小宝进屋。”陈桂兰声音不大,但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林秀莲看了看婆婆的脸色,什么都明白了,抱起小宝,牵着大宝,转身进了堂屋。
大宝还扭头张望了一眼,被林秀莲轻轻拽了一下袖子,乖乖跟着走了。
院子里就剩陈桂兰和吴翠兰两个人。
陈桂兰盯着那堆红鸡蛋,嘴角往下一撇。
“吴翠兰是吧。这些东西谁给你的?”
“陈大姐,您别急嘛。”吴翠兰满脸堆笑,声音拖得又甜又长,“这是建国兄弟托我带来的。他这个人嘴笨,之前来了两回也没把话说明白,心里惦记您,又不好意思开口。就托我这个过来替他传个话。”
果然。
陈桂兰心里那股火腾地一下就起来了。
她才用擀面杖把马建国抽跑了,那家伙倒好,消停了一个月,本来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没想到,他人脸皮这么厚,自己不敢来了,居然请了个媒婆上门,谁给他的勇气!
“你替马建国来说亲?”陈桂兰问。
“也不算说亲,就是牵个线搭个桥。”
吴翠兰搓着手,笑得满脸褶子,“陈大姐,您听我说几句,不着急表态。建国兄弟虽然条件一般,但他有拖拉机,能跑运输,一个月也能挣不少。他那人勤快,会来事儿。关键是他比你小十岁,会伺候人……”
“够了。”陈桂兰打断她,“我正式跟你说一遍。你回去告诉马建国,让他死了这条心。这事没有商量的余地。东西你拿走,赶紧的。”
吴翠兰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堆了上来。
“陈大姐,您先别急着拒绝嘛。女人家嘛,一个人终归不方便。您再能干,也得有个知冷知热的人搭伙过日子不是?建国兄弟是真心诚意的,您看他还特地请了我——”
“我说了不行就是不行。”陈桂兰的声调提高了半分,“我日子过得好好的。我为什么要找个跟我八竿子打不着的外村男人来祸害我自己?我缺他那辆拖拉机还是缺他那两块钱?”
吴翠兰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眼珠子转了两圈,换了个切入口。
“陈大姐,话不能这么说。您是能干不假,可您到底年纪大了。现在身子骨硬朗,万一哪天——”
“万一哪天怎么?”陈桂兰冷冷地看着她,“你是咒我还是关心我?”
吴翠兰被噎了一下,讪讪地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说,多个人多条路嘛。您就算不为自己想,也替您儿子想想。他在部队上忙,照顾不了您,要是身边有个人……”
“我儿子的事轮不到你操心。我就算有什么事,儿媳闺女都能照顾我,”陈桂兰的耐心已经见底了,“我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你还听不明白吗?东西拿走,人走,以后别再来了。”
吴翠兰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
一想到说亲失败,马建国答应给她的五百块媒人钱就没了,她态度骤然一变,嘴角往下一拉,眼神也变得尖刻起来。
“桂兰同志,我这可都是好话。您要是不领情,那我可得说句不好听的了。”
她叉着腰,声音拔高了好几度,“您年纪也不小了,儿子常年不着家,闺女远嫁,只有一个儿媳妇在身边。自古婆媳就不对付,你以为你生病她会对你好?我都是为你好。”
陈桂兰对这一点很自信,“我还真就告诉你,我们家秀莲不一样,那是真拿我当亲妈孝顺。哪怕我躺在床上瘫痪了,她对我也很好。”
上辈子,秀莲怎么对她的,陈桂兰都记在心里,吴翠兰想要用这点来离间她们婆媳的关系,算盘打错了。
吴崔兰听到她说的话,根本不信。
陈桂兰就扯淡吧,自古婆媳是仇人。
她干了大半辈子保媒拉纤的活儿,走街串巷见过多少人家,哪有儿媳妇真拿婆婆当亲娘的?
“桂兰同志,你就听大姐一句劝,你也就是现在能跑能跳能赚钱,手里攥着合作社的票子,她才供着你哄着你!等你七老八十干不动了,躺在炕上吃喝拉撒都要人伺候的时候,你以为能讨着好?”
“女人这辈子,到头来还得找个男人依靠。都说老伴老伴,老来相伴。这才是能陪你一辈子的人。建国兄弟是个好男人,有拖拉机有门路,你别拿架子。”
陈桂兰直接拒绝:“不用你好心,他这么好,你干脆自己离婚,嫁给她算了。想必马建国人那么好,也不会嫌弃你年纪大。”
吴翠兰气得口不择言:“说到底,您也就是个从乡下来的老太太,在海岛上折腾了两年。一辈子待过最大的地方怕是就这个家属院了吧?人家建国兄弟不嫌弃您年纪大,不嫌弃您拖着孙子孙女,主动上赶着来处对象,您还端着?真当自己是啥金枝玉叶了?”
“你要知道,以你的年纪,要不是建国同志喜欢,哪有机会找这么年轻的老伴。”
“你真把人推开了,人家转头找个三十出头能生养的,你连后悔的药都买不着!做人要知足,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