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凤英一听就放下了手里的抹布:“嫂子,下午反正也没啥生意,摊子让红梅看着,我陪你们一块儿去。”
赵红梅利落地应了:“妈你去吧,摊子交给我,放心。”
陈桂兰没再推辞,“那行,一起吧。”
两人沿着批发市场往外走,还没到路口,就看见付美娟和卫文芳站在一棵大榕树底下,旁边跟着司机。
“桂兰姐!”付美娟远远就招手。
“美娟,文芳,等久了没?”
“没等多久,刚到。”付美娟摇着手里的折扇,瞥了眼王凤英,笑得热络,“凤英妹子也来了?正好,人多力量大,今天这批发市场咱们得翻个底朝天。”
王凤英头一回见周母卫文芳,不免拘谨了一下。
陈桂兰给双方介绍了几句,卫文芳拉着王凤英的手就不松开了。
“凤英妹子,你那煎饺太好吃了,上次周铭拿回去那份,我家老头一口气吃了十几个。”
王凤英不好意思地笑了:“文芳姐,你要是不嫌弃,明天我给你们煎两大盘送过去。”
“那哪成,这该给的钱不能少,你要是不收钱,以后我都不敢买了,只能在吃不到煎饺的痛苦中苦苦煎熬,你忍心?”
王凤英被卫文芳的话逗笑了。
四个女人站在榕树底下寒暄了几句,便直奔批发市场。
九月的羊城批发市场,用一个字形容——“疯”。
远远看过去,密密麻麻的摊位从街头铺到街尾,搭着花花绿绿的布棚、油纸棚、竹架棚,把大半条街遮得严严实实。
卖布匹的把整匹的确良、涤纶、棉布竖着挂起来,五颜六色的布料在风里飘摆,远看像挂了一整面万国旗。
卖杂货的摊子上堆着暖水壶、搪瓷脸盆、铝饭盒,大太阳一照,明光耀眼。
马路两边的墙上刷着大红标语。
“改革开放,搞活经济”、“发展个体经济,繁荣城乡市场”。
有几条标语的油漆还是新的,红底白字,在太阳底下鲜亮得很。
“嚯,比上次来又多了一排摊子。”卫文芳感叹道。
付美娟笑着说:“上个月市场管理所又批了一批执照,个体户跟下饺子似的往里涌。我听德海说,光这一条街,去年才三十几个摊位,现在翻了三番都不止。”
四人穿过人潮,直奔喜糖和婚庆用品集中的那片区域。
喜糖的摊子集中在市场东头。
一溜排开七八个摊位,红纸糊的牌子上写着“喜糖批发”“婚庆用品”“龙凤烛红盖头”,字歪歪扭扭的,油墨还没干透,一看就是刚刷上去的。
打头第一家,摊子上堆着大白兔奶糖、椰子糖、硬水果糖、花生糖,还有上海产的酒心巧克力和港城的威化饼干。
五颜六色的糖纸在太阳底下闪闪发亮。
付美娟走在前头,步子一转就奔了过去:“老板,大白兔奶糖怎么卖?”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嘴里叼着根烟,翘着二郎腿坐在竹椅上,眼皮都没抬:“大白兔一块二一斤,散装的。要原包装的,一块五。”
付美娟没接话,回头看了陈桂兰一眼。
陈桂兰不急,拿起一颗大白兔,拆开糖纸看了看,又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这批货不新鲜。”陈桂兰把糖纸摊开,指给付美娟看,“你瞧这糖纸,颜色发暗,不是最近出的货。真正新鲜的大白兔,糖纸上的蓝字是亮的,奶味也比这个浓。这批少说压了两三个月了。”
瘦高个闻言坐直了身子,上下打量陈桂兰。
一个穿藏青色布褂子的老太太,头发花白,面相朴实。
看着老实巴交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没想到居然能看出大白兔压了多久,不简单啊!
王凤英在旁边听着,嘴角一翘。
在吃食上想蒙混她嫂子,可不容易。
“老板,我嫂子说得没错。”王凤英凑过来,拿起一把椰子糖掂了掂分量,“而且你这秤也有问题。我天天在市场里转,谁家秤准谁家秤飘,我一掂就知道。这一把椰子糖,你秤上打半斤,实际撑死四两六。”
她在市场摆了一个多月的摊,跟周围的摊贩打过不少交道,对这些门道已经摸了个七七八八。
瘦高个的脸色变了,烟从嘴角拿下来捏在手里,讪讪地笑:“大姐,您说笑了——”
“没说笑。”王凤英拍了拍手上的糖渣,语气不重但很笃定,“我就在前头卖煎饺的,每天从你这条路过三趟。你是新来的吧?上个礼拜刚接的这个摊位,之前那个姓黄的老板不干了。”
瘦高个愣住了。
他确实是新来的,才接手不到十天。没想到隔壁片区一个卖煎饺的大姐,连这种事都门儿清。
卫文芳在后头看着这一幕,看着王凤英眼神带着欣赏。
“凤英妹子,你这可真是,市场里的活地图。”
王凤英不好意思地摆摆手:“文芳姐过奖了。大伟天天在市场里跑腿送货,哪家换了老板,哪家上了新货,他回来都跟我说。听多了就记住了。”
陈桂兰把那颗大白兔放回去,看着瘦高个,不紧不慢地开口:“老板,我们要的量大。大白兔十五斤,其他的椰子糖、硬水果糖加起来少说六十斤。但有两个条件。第一,换新货;第二,价格得给咱们优惠。”
瘦高个眼珠子转了转。
七十五斤喜糖,这可是大单子。
“新货有,在后头仓库里。但价格——大白兔一块二已经是批发价了,真没啥赚头。”
付美娟这时候开口了,语气温温柔柔的:“老板,我在羊城住了大半辈子,东山百货、北京路商店的零售价我清楚得很。大白兔零售一块四一斤,你批发价一块二,中间才两毛的差价?那人家零售商还怎么赚钱?你这批发价报得可不实在。”
瘦高个被噎了一下。
付美娟看着面善,说话慢声细语,但每句话都踩在点子上。
四人配合得天衣无缝,跟排练过似的。
卫文芳:“小老板,实话跟你说。我们这次办的是大喜事,用量大,以后逢年过节还得来采买。你给个实在价,我们认准你这家,往后都是回头客。你要是不实在,这条街上七八家喜糖铺子,我们抬脚就走。”
“那……大白兔九毛五一斤,椰子糖七毛,硬水果糖五毛。不能再低了,再低我要赔本了。”瘦高个咬了咬牙。
陈桂兰和付美娟对视一眼,没接话。
王凤英在旁边轻轻扯了扯陈桂兰的袖子,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只有两人听得见:“嫂子,隔壁第三家姓刘的,大白兔九毛能拿。但他家椰子糖不行,不如这家的正。”
陈桂兰微微点头,心里有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