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桂兰准备了一大包路上吃的干粮——贴锅饼子、卤鸡蛋、一罐海鲜酱、几个煮熟的红薯。
大宝抱着王凤英的腿不撒手:“婶奶奶不走!不走!”
王凤英蹲下身,捏了捏大宝的脸蛋:“过阵子,在羊城,咱们又可以见面了。你在家乖乖听话,等婶奶奶赚了大钱,给你买大白兔奶糖,买一整袋!”
大宝一听有奶糖,咧嘴笑了。
汽笛响了。
王凤英扛起包袱,回头看了陈桂兰最后一眼,声音沙哑:“嫂子,你放心。我王凤英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你指的路,我豁出命也要走出个名堂来。”
陈桂兰站在码头上,看着轮渡缓缓驶离,三个人的身影越来越小。
海风把她鬓角的碎发吹起来,她眯着眼望向远处的海平线。
凤英他们会成的,她相信。
下午,孙芳过来了。
她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子,头发拿黑皮筋扎在脑后,手里拎着个布包袱,脸上带着几分忐忑,又透着一股子拿定主意后的坚决。
“陈婶子,老李家的房子我看过了,今天定下来了。一会儿就搬过去。”
陈桂兰正在灶间收拾明天要用的干货,闻言擦了擦手走出来。
“定了就好。租金谈妥了?”
“两块一个月,半年一交。李大娘人挺好,说头一个月先住着,不急着交钱。”
“该交就交,别欠着。人情债最不好还。”陈桂兰从柜子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头是一套洗干净的碗筷、一口小号铁锅、一把菜刀、一块砧板。“这些你拿去用,都是多余的。锅底烧过几回了,好使。菜刀新磨的,砧板是柏木的,耐劈。”
孙芳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接过布包,抱在怀里,嘴唇抖了两下,半天才挤出一句话:“陈婶子,我这辈子……”
“行了,别说这些。”陈桂兰摆摆手,打断了她要说的煽情话,“你赶紧搬过去安顿好,等收拾利索了,去娘家把丫丫接出来。孩子不能老在你嫂子手底下看脸色。”
“嗯!”孙芳使劲点头,吸了吸鼻子,转身走了。
林秀莲站在廊檐底下,目送孙芳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轻声说了句:“芳姐这半年变化真大。”
“人嘛,只要有了指望,气色就不一样了。”陈桂兰回了灶间,继续收拾东西。
傍晚时分,陈建军操练回来。
一进院门就闻到了饭菜的香味。
今天林秀莲掌勺,做的是清蒸花蟹、凉拌蛏子、丝瓜蛋汤,外加一碟腌黄瓜。
陈建军洗了手坐到桌边,看了看一桌子菜,又看了看媳妇,笑了:“秀莲,你这手艺越来越像妈了。”
“少贫。”林秀莲白了他一眼,给大宝小宝碗里夹了块蟹肉剔好刺。
陈桂兰在旁边看着小两口拌嘴,嘴角挂着笑。
吃饭的时候,陈建军说了件事:“妈,今天团部开会,秦主任提了一嘴,说码头那边的施工队已经定了,下个月就进场。”
陈桂兰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
“这么快?”
“嗯,上头催得紧。说是要赶在明年汛期前把主体打桩完成。”陈建军喝了口汤,“施工队是从省城调来的,是修码头多了老手。这次是在原来的废弃码头上改建扩建,工期比修建新码头要快。”
陈桂兰心里高兴。
照这样子,说不定都用不了两年,她们的铺子就能下来了。
——
日子一天天过去。
离程海珠结婚还有半个月。
陈桂兰把家里该交代的事情理了一遍。
“秀莲,我先过去帮忙布置。你和建军等九月底他请假了再来。家里的事你看着办,拿不准的找春花婶子商量。”
林秀莲点头:“妈,你放心去。家里有我呢。”
陈桂兰看着儿媳妇沉稳的面庞,心里踏实。
秀莲跟她刚来海岛的时候比,整个人都不一样了。不光是胖了、壮了,连性格都比原来开朗阳光,那股子主事的底气也起来了。
这让陈桂兰很有成就感。
收拾好包袱,又看了看院子里晒着的干海货、墙根底下码得整整齐齐的大水缸、鸡圈里咕咕叫的母鸡。
当初刚上岛的时候,这院子空落落的,四面漏风。如今收拾成这个样子,敞亮、齐整、有人气。
“奶——”大宝扒着门框,小脸蛋上还沾着米糊,“奶去哪?”
小宝跟在后面要陈桂兰抱抱。
陈桂兰蹲下身,在大宝小宝脑门上亲了一口:“奶去给姑姑办大事。回头给你带好吃的。”
“带糖糖!”
“好,带糖糖。”
陈桂兰点了点头,不再多嘱咐。
码头上晨雾弥漫,轮渡的汽笛声在雾里闷闷地响。
陈建军扛着帆布包送她上船,林秀莲抱着小宝,牵着大宝,站在码头边上。
“妈,路上小心。到了给我们拍个电报报平安。”
陈桂兰上了船,站在甲板上朝岸上挥了挥手。
轮渡缓缓离岸。
第三天,轮渡在珠江口靠了岸,码头上人声鼎沸。
九月的羊城,热气还没散尽。
陈桂兰拎着帆布包下了船,一身藏青色的布褂子被江风吹得贴在背上。
码头边上停了一溜板车,车夫们光着膀子蹲在树荫底下抽旱烟,有生意就蹿起来拉,没生意就蹲回去接着抽。
陈桂兰没叫板车,荔枝湾的院子离码头不远,拐两条街就到。
她扛着包袱,沿着青石板路往巷子深处走。
路两边的骑楼底下,卖凉茶的、修钟表的、补锅的,一个摊子挨着一个摊子,吆喝声此起彼伏。一个穿花衬衫的年轻人蹬着凤凰牌自行车从身边飞过,车后座绑着两箱汽水瓶子,叮叮当当响。
巷子口,老荔枝树还在,树冠遮了半条巷子的天,地上落了一层干枯的荔枝壳。
放下东西,陈桂兰锁了院门,坐公交直奔王凤英摆摊的自由市场。
下了公交还没进市场,她便看明白了。
凤英这选址有大门道。
没有在最热闹拥挤的街口瞎凑热闹,直接把摊位扎进了最大的批发市场腹地。
这年头的羊城批发市场是个聚宝盆,成包的确良布匹、整箱的电子表、大麻袋的干海货,全靠这里进出。
做买卖的老板、蹬三轮拉货的车夫、外地来的倒爷,人挤人脚碰脚,吵嚷声能把房顶掀翻。
这地方最不缺饿肚子的客人。进货的散客和扛大包的苦力起得早,耗费体力大,天没亮肚子早瘪了。偏偏这帮人手里有活钱,只要能吃饱吃好,一顿早饭花个一毛两毛吃肉,谁都不心疼。
陈桂兰跟在几个人后头往里走,旁边两个穿旧背心的装卸工正加快脚步。
“走快点!去迟了那个东北大嫂的煎饺又要等下一锅。”高个汉子擦了把汗,急吼吼地催。
矮个子咽了口唾沫:“天天吃都不腻。那实心肉馅咬下去满嘴流油,再配上一大碗酸甜凉茶,比啃干馒头咽咸菜痛快。”
陈桂兰听见这话,替凤英开心,忍不住加快了脚步。
都不用问别人凤英的煎饺摊在哪,空气中猪油下锅焙热的焦香,混着碎葱花被高温激发的味道,顺风飘散过来。
实打实的肉香和碳水碰上旺火,生出一种直白浓烈的烟火气,熟悉又勾人。
陈桂兰走到摊位前,“来一份煎饺。”
“要煎饺去后面排队。这一锅卖完了,得等下一锅。”王凤英光顾着剪饺子,下意识抬头一看,又惊又喜,“嫂子,你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