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确定了,就签字。”秦青在马大脚的表格上勾了“工作岗位”,递过去让她按手印。
马大脚蘸了红泥按下去,心里头那个得意劲儿,恨不得当场哼个小调。
陈桂兰,你以为当着大伙儿的面说选铺面,我就会跟着上套?
想得美!
我马大脚在这家属院住了多少年,啥风浪没见过?
你越是大张旗鼓地选铺面,我就越不选。
铁饭碗拿到手,回头找个门路往外头一转让,那价钱可比现钱高多了。听说镇上有人专门收这种岗位指标,一个正式工名额能卖到四百多块。
这才叫真聪明。
马大脚按完手印,故意慢悠悠地从陈桂兰身边走过,冲她冷哼一声,迈步往家属院的方向走。
走到打谷场那棵老榕树底下的时候,树荫里坐着三四个军嫂在纳凉。
几个人围在一起嘀嘀咕咕,手里摇着蒲扇,说得正热闹。
马大脚原本没打算停,脚步迈过去的当口,耳朵尖尖地捕捉到了几个字眼。
“陈婶子那个海鲜酱……”
她的脚步一顿,不动声色地放慢了步子。
“……我娘家嫂子从羊城打电话到值班室,专门托我帮她买两罐。她说市百货大楼那边,陈婶子的金沙海鲜酱上了柜台,根本不够卖。”
马大脚心里一动,这么好卖。
她身体也恢复了,这次肯定能成功的。
旁边一个年轻军嫂还在继续说:“真的假的?海鲜酱虽然好吃,但羊城人吃过的好东西还少吗?一罐酱能有那么抢手?”
“骗你干啥?我娘家嫂子说,她在家自个儿也琢磨过,买了虾皮鱼干什么的照猫画虎熬了一锅,别说那个味了,光是颜色就差了十万八千里。人家陈婶子那酱,红亮亮的,一开盖子香味能飘半条街。她熬出来那个,黑乎乎一坨,她自己都嫌弃。”
几个军嫂笑成一团。
孙嫂子摇着蒲扇又补了一句:“人家那是真本事,祖传的手艺,想学都学不来。家属院也有人跟着学,都是丑人多作怪。”
这是在说她?
马大脚从树荫后头窜出来,两手叉腰,唾沫星子乱飞:“你说谁丑人多作怪!你全家都是丑人多作怪!”
小孙媳妇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惊了一跳。
“哟,马大婶,您这病大好了?耳朵倒挺好使,隔着大老远就听见我们说话了?”小孙媳妇不紧不慢地摇着扇子,“不过您这耳朵好使,脑子怎么不转弯呢?我们姐妹几个闲聊,连个名姓都没提,您这怎么上赶着捡骂呢?”
马大脚指着小孙媳妇的鼻子破口大骂:“你少在这儿装疯卖傻!别以为我没听见,你们就是在排揎我……“
两人谁也不让,叉着腰对骂了半小时。
马大脚没讨着好,回去后越想越气。
马大脚从人群散场的地方一路走回自家院子,心里头翻来覆去就一件事——钱。
这些人捧高踩低,不就是因为陈桂兰用海鲜酱赚了大钱吗?
她要是偷师成功,不知道她们什么嘴脸。
马大脚坐在灶台边上发了半天呆,目光不知不觉就落在了院墙根底下那片野草上。
入夏以来雨水足,墙根阴面潮湿,一茬茬杂草长得旺盛。其中有几棵叶片肥厚、边缘带锯齿的野草,在一堆杂草里格外扎眼。
第一次失败,是因为草放多了,药性太猛。后来少放了几片,味道虽然不对,但至少不苦不涩了。说明方向是对的,只是分量还没拿捏准。
“这次重新换个方法熬,慢慢试。肯定能成功!”
她蹲下身,拔了几棵滑肠草到院子里清洗。
刚清洗两棵,院墙外头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马大脚手一顿,警觉地抬起头,就看见院墙上方冒出来半个脑袋。
潘小梅扒着墙头,两只眼睛跟做贼似的往院子里溜。
“马……马姐,你这洗什么呢。”
马大脚反应极快,抄起旁边扣着的锅盖,把搪瓷盆里的滑肠草严严实实盖住了。
“潘小梅!你大白天扒人家院墙,你要干啥?”马大脚腾地站起来,叉着腰就开骂,“偷看我院子里的东西,你眼珠子长在脚后跟上了。你给我下去!”
马大脚也不确定刚才潘小梅有没有偷看到,拿扫把赶她。
潘小梅讪讪地缩回脖子,骂骂咧咧从墙头上滑下去。
“不就是洗个滑肠草吗?又不是什么好东西,值得藏着掖着的。有毛病,哼!”
马大脚见潘小梅走了,确定她没有偷看到,这才松了口气。
这可是陈桂兰的独家秘方,差点就被潘小梅那个婆子偷学了。
马大脚三下五除二洗干净草,拿进灶房又开始熬酱。
只是这次她又双叒叕拉肚子了。
王凤英跟着陈桂兰回去的路上,还在回味刚才嫂子的威风。
大院里那些军嫂,大嫂一发话,竟然二话不说跟着改主意。
这威望,别说村里的老支书,就是镇长来了也比不上。
“嫂子。”王凤英紧赶两步凑到跟前,“刚才你往那桌前一站,真叫一个气派!我就没见过哪个女人能把场子镇得这么稳当。那些家属,全指望着你拿主意呢。”
陈桂兰偏过头笑着道:“大家伙那是信我,平日里处出来的交情。”
“凤英妹子,这你可说对了。你大嫂在我们家属院,那是这个!”李春花竖起大拇指,“从养海鸭到做海鲜酱,桂兰的能力和眼光,大家有目共睹。她们都知道桂兰姐的厉害,想着跟着桂兰姐吃肉喝汤。”
”那她们还挺有眼光的,我嫂子确实很厉害。“王凤英得意地赞同,带着一股骄傲。
刚拐进家属院的石板巷子,迎面碰上两个军嫂,一个提着个搪瓷缸子,一个端着个白瓷碗,正从陈家院子方向走出来。
“陈婶子回来了!”走前头的是后勤处刘参谋的媳妇张大姐,搪瓷缸子里装着满满一缸红亮亮的海鲜酱,小心翼翼地端着,生怕洒了。
“婶子,你这酱太抢手了,我来了两趟才买着。上回来秀莲说刚好卖完了,让我今天再来。”后头那个是通信连小赵的媳妇,碗里也盛了大半碗,嘴角挂着笑。
陈桂兰把竹筐往院墙边一搁,笑着答:“张姐,你要是吃得好,下回提前跟秀莲说一声,我给你留着。”
“那可说好了啊!我家老刘天天拿这酱拌饭,一顿能多吃两碗。”张大姐说着,低头看了一眼搪瓷缸子里的酱,满意地点头,“两毛一勺,值!外头买不着这味儿。”
小赵媳妇也连声附和:“可不是嘛,我娘家嫂子从羊城来信,说百货大楼那边卖两块五一罐,还经常断货。咱们能在婶子这儿买散酱,便宜一大截,是咱家属院的福气。”
两人说说笑笑走了。
陆续又有几个人端着酱从陈桂兰家离开。
王凤英看在眼里,忍不住问:“嫂子,她们就这么上门来买?你都不用出去吆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