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桂兰摆摆手表示知道了，回屋拿上牛皮纸档案袋，推过院角那辆借来的大金鹿自行车，就朝外面走。
八十年代初的镇工商所设在一条老街的尽头。
青砖灰瓦的平房，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子。
陈桂兰停好自行车，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推门走进去。
办事大厅里放着几排长条木椅，头顶的吊扇呼呼转着。
两个穿着白衬衫的办事员正坐在办公桌后面。
其中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小伙子正在翻看报纸，旁边放着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茶缸。
“同志，我来办个体户营业执照和商标备案。”陈桂兰走到办公桌前，语气平稳，声音洪亮。
小伙子从报纸上方抬起眼皮，上下打量了陈桂兰一番。
见她穿着打补丁的旧衣服，满脸风霜，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办个体户执照？大娘，现在政策虽然放开了，但这营业执照可不是随便发的。”
“你搞的什么买卖？家庭作坊小打小闹就算了，”小伙子打起官腔，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水，继续道：“咱们镇上的执照名额紧得很，手续繁琐，光是验资核查就得十天半个月。
陈桂兰不卑不亢，解开牛皮纸档案袋上的白棉线，掏出一叠文件，平平整整地铺在桌面上。
“同志，我是铁锚湾家属院的陈桂兰。我们搞的是铁锚湾老味道合作社，对口市百货大楼的特供物资。这是我们军区妇联和后勤部盖章的证明文件，上面明确批示了这是军民共建的副业试点单位。您受累看看。“
小伙子原本满不在乎的眼神扫过去，看清那张纸上鲜红的两个大圆印章，惊得手一抖，茶缸里的水差点晃出来，赶紧放下茶缸，拿起文件仔细端详。
竟然是真的？
小伙子额头冒出汗来，态度立马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换上热情笑脸。
“大娘，不，陈同志。您这材料齐全，符合特事特办的规矩。不过，我没有权限，你在这里喝口茶稍等，我去请我们主任。”
小伙子拿着文件，一路小跑进了里间的办公室。
不到两分钟，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出来。
他穿着四个兜的中山装，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手里还捏着那份盖着鲜红大印的证明文件。
“哎呀，陈同志！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工商所王主任满脸堆笑，主动伸出双手。
陈桂兰站起身，不卑不亢地伸手握了握：“王主任，您客气。我们这合作社刚起步，还得靠工商所的领导多支持。”
王主任连连点头，转头严厉地瞪了刚才那个小伙子一眼：“小刘，怎么做事的？军民共建的副业试点，这是响应国家搞活经济的大政策！还不赶紧拿表格给陈同志填！”
小刘吓得缩了缩脖子，赶紧从抽屉里翻出一沓崭新的表格，双手递到陈桂兰面前。
王主任亲自拉开椅子请陈桂兰坐下，语气热络：“陈同志，市百货大楼的特供单子可不好拿。你们铁锚湾家属院这次是给咱们全镇长脸了。这营业执照和商标备案，我今天亲自给你批，特事特办！”
这年代，个体户营业执照是一证难求。没有硬关系，跑断腿也拿不到。但有了军区的红头文件，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华国是人情社会，不管在哪个年代，有关系都好办事。
陈桂兰掏出早就准备好的合作社人员名单、资金规模和场地证明，一笔一划在表格上填好。
王主任亲自审查，确认无误后，拿起办公桌上的大红印泥，“啪”地一声盖在了一张崭新的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上。
“陈同志，商标备案我直接上报县里，这两天就出凭证。这营业执照您先拿好，从今天起，你们铁锚湾老味道合作社，就是受国家法律保护的正规买卖了！”王主任双手把执照递过去。
陈桂兰接过那张薄薄的纸，眼底泛起亮光。
“谢谢王主任。等第一批酱上了百货大楼的柜台，我给您送两瓶尝尝鲜。”
出了工商所，日头已经偏西。
陈桂兰没急着回家，骑着大金鹿直奔镇供销社。
镇供销社的玻璃柜台前排着三五个人，木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陈桂兰停稳大金鹿自行车，跨进门槛。
宁主任今天下乡盘账没在柜台后头，售货员小邱正给顾客称红糖，一抬眼瞧见陈桂兰，眼睛一下亮了，“哎哟，陈婶子！”您可算来了！上次您送来那两罐海鲜酱，还有没有富余的？”
陈桂兰摆摆手挡下倒水的客套：“合作社刚起步，这两天正赶百货大楼的单子，家里那几口锅都快熬穿底了，哪有存货留得住。”
小邱苦着脸直拍大腿：“我家那个馋鬼，前天抢着半瓶带回家。好家伙，平时就着咸菜能扒拉两碗杂粮饭的糙老爷们，没您那酱，他愣是嚷嚷吃饭没味儿！昨天吃完最后一点，连瓶底都倒开水涮着喝了。您这啥时候上新货啊，我得先走个后门定两瓶。”
这话引得旁边买东西的人全支棱起耳朵。
一个正挑的确良布料的圆脸大妈凑过来，上上下下打量陈桂兰：“这就是做金沙海鲜酱的陈大姐？我昨儿跑了三趟供销社都没买着！大姐，咱镇上啥时候能再见着货？”
“就是啊。”旁边一个穿蓝工装的中年汉子跟着帮腔，手里还拎着半斤打好的散装酱油，“我老娘牙口不好，就馋您这一口鲜甜。您多做点，价钱好商量。”
陈桂兰把兜里的营业执照往深处按了按，语调和缓有度：“大伙儿抬爱。这酱以后不仅供销社有，市百货大楼的特供柜台马上也上架。我们今天连卫生局的质检合格单和工商局的执照全办妥了，正儿八经挂牌做买卖，绝不糊弄街坊。”
市百货大楼的特供柜台！
这几个字一出，在场的人连连称奇。
八十年代的百货大楼，那是全地区独一份的体面。
圆脸大妈竖起大拇指夸赞：“乖乖，军区家属院出来的就是不一样，以后咱吃的可是市里特供的高级货了！”
陈桂兰趁热打铁，转头向小邱提正事：“今天来找宁主任，本想托他再帮我订十口大水缸。海鲜酱用料大，家里那几个装虾蟹的缸不够使了。”
小邱满口答应，麻利地拿笔开条子：“宁主任特意交代过，您来办事一路绿灯。后院正好新进了一批大红瓦缸，我这就去给您叫个手扶拖拉机，保管给您安安稳稳送到铁锚湾。”
没多会儿，十口半人高的大水缸被装上拖拉机。
陈桂兰付了水缸钱和运费，坐在拖拉机上，听着突突突的马达声往铁锚湾海岛赶。
回到家属院，天边已经烧起了红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