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府乱象已生,流民啸聚,私矿案更是牵扯甚广,这烫手的山芋在朝堂上滚了一圈,竟砸在了巡捕五营统领魏兴的头上。
这调令不合时宜。
巡捕五营,京城治安之首,平定一方叛乱,那是正儿八经的野战军务,与负责治安的衙门可谓泾渭分明。
满朝文武皆知这事背后站着慈宁宫那位老祖宗,否则按照大夏律例与兵部铨选旧制,断无这样的道理。
魏兴接旨时神色未变,心中却已浪潮翻涌。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这原本是刻在骨血里的渴望,是每一个武人梦寐以求的晋身之阶。
只要啃下大同府这块硬骨头,平定乱局,整顿矿务,待他班师回朝之日,便不再只是那个倚仗父辈余荫的魏参将,而是真正凭战功说话、能与朝堂诸公分庭抗礼的实权人物。
然而这股热血尚未沸腾,便被另一股更为尖锐的酸涩生生压了下去。
大同路远,一旦离京,与李怀生便是山长水阔,音信难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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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石板被马蹄踏得嘚嘚响,一辆黑漆平顶马车在李府后巷停稳,过了约莫半一盏茶功夫,李怀生从侧门出来。
生刚跨上一只脚,车帘猛地被掀开,一只大手探出,扣住他的手腕,不容分说往里一扯。
整个人栽进那副硬邦邦的胸膛里。
车帘落下,还没等李怀生坐稳,魏兴的脸就压了下来。
吻得凶,带着要吃人的劲,牙齿磕碰到嘴唇,甚至尝到了丝铁锈味。
李怀生被他箍得有些喘不过气,手抵在他胸口推了推。
魏兴把他整个人圈在怀里,下巴抵在他颈窝处,粗重的呼吸全喷洒在脆弱的皮肤上,烫得人发颤。
过了许久,这股子急切的劲头才缓下来。
魏兴没松手,拇指指腹在他被吮得红肿的唇瓣上重重碾过。
“明日卯时拔营。”
李怀生身子一僵,抬头看他,“这么急?”
之前虽听说了调令,却没想过会是这样的急行军。
“大同那边等不得。”魏兴把头埋进他颈项间深深吸了一口气,似要将这股冷香刻进肺腑,“那帮乱民已经杀红了眼,再不去,这火压不住。”
李怀生沉默下来,伸手替他理了理刚才蹭乱的衣襟。
这就是武将的命。
哪怕是天潢贵胄的亲戚,只要吃了这碗断头饭,皇命一下,便是刀山火海也得往里跳。
“到了那边,若是缺什么药,只管写信回来。”李怀生手指在他衣领处停了停。
“知道了,小管家。”
魏兴捉住他的手,放在嘴边亲了又亲,顺势把他压在车壁上。
又是一番昏天黑地的纠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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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京城,桂子飘香。
秋闱刚过,有人欢喜有人愁。
可谁也没料到,数千举子这刚出的考场,迎头撞上的竟是一连串惊天动地的变故。
皇帝醒了,只是这一醒,并未带来多少清明气象,反倒笼罩上一层更为诡谲的阴云。
帝王经此一劫,更是怕死了。
诏令天下方士,速速赴京,献上长生之丹。
满朝文武看着这一切,敢怒不敢言,只能在私底下长吁短叹。
这京城的风向变了,北境的天更是塌了一半。
就在方士进京的热闹劲儿还没过,北境的老段王爷,薨了。
消息传开,举国震惊。
那可是大夏朝的定海神针,是让北蛮闻风丧胆的活阎王,如今阎王归位,只留下一副冷冰铠甲和那一杆折断的长枪。
紧接着便是新王袭爵的诏书。
朝堂上的公卿们还在揣测这位新王的性情,还在盘算着北境的变局会对京城产生何种影响。
慈宁宫那位老祖宗的一道赐婚懿旨,让本就错综复杂的局面更加暗流汹涌。
消息传得飞快,没过半日,这京城的大街小巷便传遍了。
茶馆酒肆里的说书先生收了小瀛洲的银子,唾沫横飞地编排着才子佳人的戏码,说着魏将军如何英武,杨小姐如何贤淑,这一对璧人又是如何的般配。
人们听得津津有味,嗑着瓜子,喝着大碗茶,在这动荡的时局里,难得有这么一件喜事可以拿来消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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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天气晴好,秋阳暖融融地照着,静心苑里的桂花树开得正盛,风一过,满院子都是甜腻的香。
沈玿就是踏着这一地桂香进来的。
他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锦袍,腰间束着玉带,挂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越发衬得身形挺拔,俊朗不凡。
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手里都捧着礼盒。
有前朝孤本,有徽州新出的澄心堂纸,还有一方端溪老坑的紫石砚台,一看便知是用了心的。
墨书将人引至书房,见李怀生正临窗挥毫,便没敢出声打扰,只对沈玿做了个请的手势,便悄声退了出去。
书房里静悄悄的。
李怀生正练字,一身素色长衫,墨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着,侧脸在窗外透进的光里,白得像玉,线条柔和得不可思议。
沈玿没有上前,就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目光描摹着那道清瘦的身影。
从微垂的眼睫,到挺直的鼻梁,再到那专注而微抿的唇。
沈玿的眉头蹙起。
秋闱那几日,吃食简陋,想来是吃了不少苦头。
直到李怀生写完最后一笔,搁下狼毫,沈玿才迈步上前。
“怀生的字越发有风骨了。”
李怀生抬头,看见来人,脸上并无多少意外。
“沈公子。”他淡淡地应了一声,走到一旁净手。
沈玿的目光黏在他身上,跟着他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