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的技术人员来中方实验室进行技术指导的差旅费用、住宿费用、餐饮费用,合同里没有写明由哪方承担。”
皮埃尔张了张嘴。
“这个通常是各自承担……”
“法方承担。”
陆川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你们的人来我们的地盘干活,吃住当然你们掏钱。”
程美丽咬了一口玛德琳蛋糕,偏过头看陆川。
“老公,他们的人来了住哪儿?”
“友谊宾馆。”
“标间就行,别给安排套房,浪费外汇。”
皮埃尔的助手写字的速度跟不上了,笔尖在纸面上划出了一道墨线。
程美丽把蛋糕放回碟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重新拿起合同。
“还有一个问题。”
“请说。”
“这份合同的有效期写的是五年。”
“是的,五年。”
“改成十年。”
皮埃尔的肩膀塌了一寸。
“十年的话,我需要向总部请示……”
“你可以现在打电话。”
程美丽朝客厅角落的座机扬了扬下巴。
“国际长途费用我替你出,从你们的差旅预算里扣。”
邱维德站在旁边,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又张了一下又合上,最后干脆把手背到了身后去。
皮埃尔低下头,两只手的指尖在膝盖上互相绞了三圈。
他抬起头,喉咙里像是卡了一个核桃。
“程女士,有一件事我想您应该知道。”
“什么事?”
“上周,我们收到了消息,贵方在酒泉的研究机构已经成功完成了TC21钛合金的高纯度熔炼试验,氧含量达到了0.038%。”
他的声音在说出最后一个数字的时候,明显低了下去。
“这个数据,比我们法方目前公开的最好成绩还低了将近四成。”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我在来之前,把这个消息汇报给了巴黎总部的技术委员会。”
皮埃尔的目光落在程美丽的脸上,带着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委员会的结论是,如果中方已经在基础材料领域实现了这个级别的突破,那么我们之前所有的技术封锁策略,都已经失去了意义。”
他把桌上那份合同往程美丽的方向推了推。
“所以这份合同,不是谈判的筹码。”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是请求。”
程美丽捧着茶杯,指尖在杯壁上慢慢转了一圈。
她没接话,低头又看了一遍合同最后一页的签名栏。
“皮埃尔先生,你从巴黎飞了十几个小时,在京市等了三天,每天派人去科学院门口蹲我。”
她的声音不急不慢。
“诚意我看到了。”
皮埃尔的背脊挺直了一点。
“但是。”
程美丽把合同放回茶几上,拿起旁边的玛德琳蛋糕又咬了一口。
“诚意归诚意,合同归合同。纸张得换,字体得改,设备清单按我说的补,有效期十年,署名末位,差旅法方全包。”
她掰着手指头数了一遍。
“一共六条,全部落实到合同条款里,白纸黑字,签字盖章,一个字都不许含糊。”
皮埃尔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有什么东西已经被他自己碾碎了。
“我现在就给巴黎打电话。”
陆川站起来,走到角落的座机旁边,把电话端到了茶几上。
皮埃尔拿起话筒,拨了一串很长的号码。
等待接通的间隙,他的手指在话筒上轻轻发抖。
程美丽靠在沙发背上,端着茶杯,歪头看了陆川一眼。
陆川正低头翻合同附件,用铅笔在页边空白处写了一行数字,推到了她面前。
她低头瞥了一眼。
陆川写的是法方设备清单里每一项的国际市场报价,加上运输、安装、维保的总成本。
最下面是一行加粗的汇总数字,后面画了一个括号,括号里写着四个字:裤衩不剩。
程美丽差点把嘴里的茶喷出来。
她用手背挡了一下嘴,瞪了陆川一眼。
陆川面无表情地把铅笔收回了上衣口袋里。
电话接通了。
皮埃尔用法语向巴黎总部汇报中方提出的六项修改意见,语速很快,但中间停顿了好几次,每次停顿的时候他都要深吸一口气。
对面说了很长一段话。
皮埃尔的脸色从白到红,又从红到白。
最后他说了一句“Oui”,挂了电话。
“全部同意。”
他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我们明天上午把修改后的合同文本送到科学院。”
程美丽放下茶杯,站起来。
“好,明天上午十点之前送到,晚一分钟我加一条。”
皮埃尔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碰了一下茶几的角,茶杯里的水晃了一下。
他弯了一下腰,拿起桌上的文件,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来。
“程女士。”
“嗯?”
“罗伯茨先生让我转告您,他说您在黑板上画的那套无铰式柔性旋翼结构,是他三十年职业生涯中见过的最具想象力的设计。”
程美丽歪了歪头。
“他要是真觉得好,让他写一封正式的推荐信,署上他英国皇家工程院院士的头衔,用那种好一点的羊皮纸。”
皮埃尔的嘴角抽了一下,弯腰行了一个礼,带着助手出了门。
院门关上了。
邱维德站在客厅中间,两只脚钉在地板上,半天没动。
“程工。”
“嗯?”
“你刚才跟人家要推荐信,还要求用羊皮纸?”
“不行吗?普通A4纸配不上我。”
邱维德的嘴角使劲抽了两下,什么话都没能说出来,摆了摆手,转身跟在皮埃尔后面出了门。
【系统提示:法国宇航公司亚太区首席代表皮埃尔全面妥协,签下倒贴式合作条款。屈辱值x92,绝望值x76,敬畏值x58。累计获得作精值+9800。】
【系统成就解锁:国际级甲方爸爸。奖励作精值+4000。当前作精值余额:45280点。】
程美丽关上院门,回到沙发上坐下来,把剩下的玛德琳蛋糕全部塞进嘴里。
陆川把茶几上的杯子收了,走到厨房洗完手回来,从军装上衣的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下午京市军区通讯处转过来的。”
程美丽接过去,抽出里面的文件。
一张印着红色抬头的公函,上面写着“全军功臣表彰大会”几个字,后面附着一份特邀出席名单。
她的手指在名单上从上往下划过去。
划到第三页的中间位置,手指停了。
总参装备部副部长,贺云峰。
程美丽把名单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又翻回正面,指尖压在那三个字上。
她抬起头。
陆川站在茶几对面,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
他的目光落在她手指压着的位置上。
他的下颌线收得很紧,是她见过的最紧的一次。
“老公。”
“嗯。”
“深蓝在总参的那条线,鱼刺入总参之后蛰伏待命,给他开门铺路的那只手。”
她的指尖在贺云峰三个字上点了一下。
“你认识这个人吗?”
陆川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户旁边,两只手撑在窗台上,撑了三秒。
“五年前,我上报的行动路线,要经过三级审批。”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最后一级签字的人,就是他。”
窗外的夕阳把他军装肩章上的金属扣照得泛出一点冷光。
程美丽把公函折好,塞进了自己的手提包里。
“那就去赴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