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家辉闭上眼睛,把那页乐谱紧紧攥在手里。
四十年了,这八个小节在铁皮盒子里,等了四十年。
等着有人把它挖出来,等着有人把它接回那首未完成的歌里。
“山田先生,”
顾家辉睁开眼,声音沙哑,“您为什么把这些带来?”
山田真一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深深鞠躬,腰弯得很低。
“因为渡边君对我说,历史如果只有一面,那就是谎言。”
他直起身,眼眶是红的,“我们在日本学到的历史里,只有‘圣战’,只有‘牺牲’。我们不知道槟城的空屋里,有过多少个蔡国维,多少个等不到回信的黄月萍。我们更不知道,我们的祖父辈里,也有人曾偷偷藏起一封信,因为那首歌,让他想起了故乡的母亲。”
他看向控制台上,蔡国维的残谱:“这首歌不应该只属于中国人,或者华侨。它属于所有在战争里,试图守住一点点‘人味’的人。我祖父藏信是罪,但他藏了。蔡国维写歌时,知道自己可能死,但他写了。黄月萍等了一辈子,但她等了。这些,也只有这些,才是最值得被人铭记的历史。”
山田真一,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一份文件:“这是杰尼斯董事会,昨天通过的特别合作提案。”
他双手递上,“渡边健以个人身份,参与《槟城空屋》的拍摄和音乐制作。杰尼斯不抽成,不干涉,只提供法律和后勤支持。另外……”
他顿了顿:“我个人请求,如果电影里,需要日本学者的角色,可否让渡边君试镜?不是因为他演技好,是因为他需要这个机会,替他的祖父,说一句迟到了四十年的‘对不起’。”
录音棚里,落针可闻。
渡边健突然埋头跪下。
不是日式的土下座,是直接跪在地上,头深深埋下去,肩膀剧烈颤抖。
“对不起……”
他哭得像个孩子,“对不起……我祖父做的事……对不起……”
黄沾走过去,一把将他拽起来。
“小子,站起来。”
黄沾声音很凶,但手在拍他的背,“你祖父藏了那封信,他救了那八个小节的旋律。就凭这个,他比很多‘干净’的人,都干净。”
顾家辉走到钢琴前。
他把黄月萍续写的那八个小节乐谱,放在谱架上,然后弹响了第一个音符。
这一次,没有任何犹豫。
左手是蔡国维的原谱,温柔而悲伤;
右手是黄月萍的续写,清澈而期盼。
两段旋律相隔四十年,却在今夜,在这个挤满了中国人的录音棚里。
在一个日本老人的铁皮盒子,被打开之后,终于重逢。
当最后那个音符落下时,顾家辉转头看向山田真一。
“山田先生,”
他说,“这八个小节,会是《月光光》的‘亮音’。不是我们写的,是黄月萍在1941年写的,是你祖父在1942年藏的,是渡边君在1980年带来的。这首歌,从今天起,它属于所有愿意记住的人。”
山田真一用力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
凌晨天渐亮时,录音棚的门,再次被撞开。
谭咏麟顶着鸡窝头冲了进来,手里挥舞着一沓纸:“我想到了!我想到了!我的街市演唱会,第一个摊位不卖吃的,”
看见众人时,他却愣住。
因为顾家辉在钢琴前,黄沾在写词,罗大佑在调吉他。
而两个日本人站在旁边,眼睛都是红的。
“你们……在哭?”谭咏麟懵了。
“阿伦,过来。”
顾家辉招手,“听听这个。”
他弹了一遍完整的《月光光》。
蔡国维的原谱,接黄月萍的续写。
最后加上那三个,像灯塔般的泛音。
三分十七秒长度,弹完后。
谭咏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抬手抹了把脸。
声音闷闷的:“这歌?我要在演唱会开场唱。不,不对!我要在演唱会中场唱。等所有人都吃饱了,玩嗨了,灯光暗下来,我就一个人站在台上,清唱。唱完了,我告诉他们,这首歌背后有什么故事。”
“那你的街市摊位?”黄沾问。
“第一个摊位,不卖吃的。”
谭咏麟把手里,那沓纸摊开,上面是他熬夜画的草图。
“我搭一个‘记忆邮局’。观众可以写信,写给那些空屋里的人,写给蔡国维,写给黄月萍,写给周伯。我们收集起来,拍完电影后,真的带到槟城,放在那些空屋的门前。”
他眼睛发亮:“然后第二个摊位,才卖陈伯的芝麻糊。喝完甜的,再听苦的;苦完再吃甜的,这才是人生嘛!”
张国荣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安静地站在门口。
“Leslie,”
顾家辉问,“你的独白演唱会呢?”
“我想改方案。”
张国荣走进来,轻声说,“不要一架钢琴一盏灯了。我要把槟城蓝屋的客厅,原样搬到红馆。就搭那个客厅,藤椅、旧风扇、盖着白布的家具。我坐在周伯常坐的那把椅子上唱。唱完了,我念黄月萍信里那句话。”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若真不能归,此曲便作嫁衣。我身着红锦,替你见太平。’”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陷入沉默。
清晨七点,天已大亮。
赵鑫和林青霞走进录音棚时,看到的是这样一幅景象:
顾家辉趴在钢琴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页残谱;
黄沾四仰八叉倒在沙发上,鼾声如雷;
罗大佑抱着吉他蜷在角落;
谭咏麟和张国荣,并肩坐在地板上,头靠着头,已经睡熟。
山田真一和渡边健坐在控制台前,正在小声核对日文史料的翻译。
而控制台的监听音箱下,压着一份,刚刚定稿的《月光光》完整乐谱。
谱页最下方,有一行新加的小字:
“此歌永不‘完成’。
因等待未终,记忆未终,太平之愿未终。
我们只是途中的记录者。
——1980.9.17,晨,于清水湾”
赵鑫轻轻拿起那份乐谱。他看了很久,然后对林青霞轻声说:
“青霞,我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当年游水过来,遇见了这群疯子。”
林青霞没有立刻回应。
她环视着这个一片狼藉,却仿佛在发光的空间。
散落的乐谱、睡倒的众人、那架承载了整夜挣扎的钢琴。
然后她望向窗外,1980年的香港,正在晨光中苏醒。
这一年,成龙在拍《师弟出马》,许冠文在筹备《摩登保镖》。
嘉禾片场里,武侠片和风月片日夜赶工。
整个城市,都在追逐更快的节奏、更响的笑声、更直接的刺激。
而这里,这群人。
却用一整夜的时间,试图接住1941年,一个年轻人关于“如何亮”的追问。
“疯子?”
林青霞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却像在陈述一个确凿的事实,“他们不是疯子,阿鑫。他们是这个时代里,还愿意蹲下来,把耳朵贴在地上,去听回声的人。”
她走到控制台前,手指轻轻拂过乐谱上,黄沾写的那两段词。
左边是历史抛出的问题,右边是此刻给出的应答。
“你看,”
她说,“今年全香港在拍的戏,要么让人忘记现实,要么让人沉溺现实。可我们在做的事,是要人‘面对’现实,不是1980年的现实,是1941年的现实,是那些被忘掉、被涂改、被藏在铁盒子里的现实。”
她转过头看向赵鑫,眼睛里有一种清澈的懂得。
“所以你说得对,遇见他们,是你最对的事。因为在这个人人都想变聪明的年代,你们还敢一起做这么‘笨’的事,笨到相信一首,四十年没写完的歌值得熬夜,笨到相信几个小节能接住一段人生,笨到相信电影不只是生意,还可以是一座桥。”
窗外,晨光终于刺破云层。
照进录音棚,落在那份乐谱“此歌永不‘完成’”那行字上。
光在墨迹上流动,仿佛那些等待、记忆、未竟之愿。
都在这个早晨,获得了重量。
一种只有愿意伏在大地上倾听的人,才能托住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