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兴国六年二月二十五,真定府安抚使衙门。
“下官查遍河北西路舆图,名‘西山’之地共有七处。”沈文韬在堂中展开一张大地图,手指点向各处,“其中三处在太行山脉,两处在燕山余脉,还有两处是丘陵矮山。”
赵机走到图前细看:“永盛粮行的马车往南,最可能去的是哪处?”
“从方位判断,应是此处。”沈文韬指向真定府西南方向的一片山区,“此地距城约八十里,当地人称之为‘黑石岭’,因山石黢黑得名。但前朝曾在此设‘西山营’屯兵,故旧称犹存。”
曹珝沉吟道:“黑石岭……末将记得,那里山势险峻,道路难行。若是藏兵,确是个好地方。但若要从真定府运粮过去,八十里山路,三辆马车至少要两日才能往返。”
“所以他们不会频繁运送。”赵机道,“粮行账目显示,近半年购入的粮食足够千人食用半年。若黑石岭真有据点,那里至少驻扎着数百人。”
堂内一时寂静。数百私兵藏于京畿之侧,这意味着什么,众人心知肚明。
“安抚使,末将请命,率兵前往黑石岭探查!”曹珝抱拳。
赵机摇头:“不可。若真有人藏兵,必设暗哨。大军一动,必打草惊蛇。”他看向沈文韬,“沈赞画,讲武学堂第一期学员中,可有擅长山地侦查、机敏可靠之人?”
沈文韬略一思索:“有三人。赵大郎、钱二郎、孙三郎,原是邢州驻军中的猎户,擅攀爬、追踪,去岁黑山坳之战立过功。现都在曹将军麾下任队正。”
“让赵大郎来见我。”
半个时辰后,赵大郎入堂行礼。他二十五六岁年纪,皮肤黝黑,眼神锐利,一身粗布军服洗得发白。
赵机免了虚礼,直接问:“赵队正,若让你带两人潜入黑石岭,探查山中是否藏有私兵据点,你有几成把握?”
赵大郎毫不犹豫:“十成。只要山中有人迹,必留痕迹。标下在山中长大,辨踪寻迹是看家本领。”
“好。”赵机走到地图前,“你带两个最得力的兄弟,扮作采药人,从黑石岭北麓入山。三日内,我要知道山中是否有营地、营地规模、进出道路、岗哨布置。记住,只探查,不接触。若有危险,立即撤回。”
“标下明白!”
“所需器械,去武库领最好的。”赵机补充,“每人配弩一张、短刀一把、绳索钩爪、三日干粮。另外……”他取出一枚特制铜符,“这是安抚使衙门通行令,若遇州县盘查,出示即可。”
赵大郎郑重接过铜符,单膝跪地:“标下必不辱命!”
当夜,赵大郎便与两名同样猎户出身的亲兵,换上粗布衣衫,背着药篓悄然出城。
而安抚使衙门内,赵机仍在思索。他重新翻开通宝号的账册副本,目光落在那条“拨铁甲三百套予‘西山营’”的记录上。
铁甲……宋军制式步人甲重达五十斤,三百套就是一万五千斤精铁。如此大量的军械,如何绕过朝廷监管?
“周通判。”赵机唤来周明,“河北西路各州铁冶、武库,近年可有大规模失窃或损耗记录?”
周明早有准备,呈上一叠文书:“下官接到安抚使指令后,已连夜调阅近五年卷宗。各州上报的武库损耗都在正常范围,但……”他抽出一份,“磁州铁冶监去年上报,因‘炉灶坍塌’,损耗生铁两万斤。时间恰在乙亥年九月。”
乙亥年九月,正是账册记录“拨铁甲三百套”的前一个月。
“磁州铁冶监大使是谁?”
“刘承规兼任。”周明道,“去岁他任磁州防御使时,兼领铁冶监事。不过此人已在清风观被灭口。”
又是刘承规。赵机想起李晚晴从磁州带回的证词:刘承规盗卖官铁,勾结辽人。现在看来,盗卖的官铁不止流向辽国,还武装了“西山营”。
“安抚使,还有一事。”周明压低声音,“下官核查永盛粮行东主吴某的背景时发现,此人三年前来真定府,所用路引是开封府签发。但开封府那边回文说,当年签发的路引存根中,并无此人记录。”
“假路引?”
“不止如此。”周明声音更低了,“下官托汴京的朋友暗中查访,发现吴某在开封的住址是处空宅,街坊都说从未见过此人。仿佛……此人是凭空冒出来的。”
凭空冒出来的商人,用假路引在真定府开设粮行,大量购粮却少有售出,后院地窖藏有秘密,马车深夜驶往可能藏有私兵的黑石岭……
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精心策划多年的阴谋。
赵机让周明继续暗中调查,自己则来到医馆。
李晚晴正在后院整理药材,见赵机来,擦了擦手:“赵安抚,您怎么来了?可是身体不适?”
“我来看看刘叔他们。”赵机道,“另外,有件事想请教。”
刘三郎等老兵住在医馆旁的厢房,伤势已好了大半。见赵机来,纷纷起身行礼。
“诸位不必多礼。”赵机示意他们坐下,“我来是想问问,六年前石保兴在真定府时,可曾提过‘西山’或‘黑石岭’?”
刘三郎思索片刻,摇头:“石保兴那厮很少说军中事,倒是他身边有个姓胡的幕僚,常往山里跑。有一次我随将军在城外巡防,碰到那胡幕僚从西山方向回来,马背上驮着几个麻袋,说是‘山货’。但麻袋沉重,落地声闷,不像是山货。”
“那胡幕僚后来去了何处?”
“石保兴调走后,此人就不见了。”刘三郎道,“有人说他回乡了,也有人说……他在山里摔死了。不过都是传闻。”
胡幕僚……赵机记下这个线索。离开医馆时,李晚晴送他出门。
“赵安抚,可是又发现了什么?”
“可能找到了‘三爷’藏兵的地方。”赵机没有隐瞒,“已派人去探查了。李医官,这几日医馆和医学院都要加强戒备,尤其是夜里。”
李晚晴点头:“我明白。您也……多保重。”
她眼中流露的关切,让赵机心中一暖。他点点头,转身离去。
二月二十七,赵大郎传回第一条消息:黑石岭北麓发现新鲜车辙,宽一尺二寸,是载重马车的尺寸。车辙通往山中一条隐秘小路,路口有伪装成枯枝的绊索,是警戒装置。
“果然有鬼。”曹珝看着传回的简图,“安抚使,是否让赵大郎继续深入?”
“让他继续,但要加倍小心。”赵机道,“另外,派一队精锐换上便装,在黑石岭外围接应。若赵大郎遇险,立刻救援。”
“末将领命!”
二月二十八,苏若芷从易州返回真定府。
她风尘仆仆,但眼神明亮。一见赵机,便从行囊中取出一份契书:“赵安抚,与辽国耶律氏的首批交易已达成。辽商提供皮货三千张、药材五百斤、战马五十匹,我以丝绸、瓷器、茶叶交换。这是契书副本。”
赵机接过细看,交易条款清晰,价格公道。但看到战马一项时,他皱眉:“战马是违禁品,辽国怎会答应?”
“萧太后特批的。”苏若芷道,“耶律德光说,这是‘诚意’。不过马匹都打了烙印,限在河北西路使用,不得转卖或南运。”
这是辽国在释放信号:他们愿意维持边贸,甚至提供战略物资,但前提是赵机的新政能持续。
“苏姑娘辛苦了。”赵机道,“辽国那边,可还有别的消息?”
苏若芷神色严肃起来:“有。耶律德光私下告诉我,辽国南京留守司最近在调查一桩旧案:六年前,有一批宋国军械流入辽境,经手人叫‘胡先生’。辽国当时以为这是宋国边将走私,但现在怀疑,这批军械可能原就是要送往辽国的,只是中途被截胡了。”
“胡先生?”赵机心中一动,“可是个中年文士,蓄短须,左眉有痣?”
“耶律德光没说相貌,只说此人持‘玄鸟令’接洽。”苏若芷诧异,“您知道此人?”
“可能是石保兴的幕僚。”赵机将刘三郎所说告知,“若真是同一人,那‘胡先生’就是‘三爷’网络的关键联络人。他六年前消失,恐怕不是摔死,而是转入地下,继续运作这个网络。”
苏若芷倒吸一口冷气:“如此说来,这个网络已存在至少六年。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这也是赵机最想知道的。私兵、军械、粮食、遍布朝野的人脉……这些资源足以发动一场政变。但“三爷”迟迟不动手,是在等什么?
三月初一,赵大郎传回第二条消息,也是最重要的消息:
黑石岭深处发现营地,位于一处隐蔽山谷中。营地依山而建,有木屋三十余间,可驻兵五百人。营中可见操练的士卒,皆着黑衣,纪律严明。营地东南有仓库三座,西北有马厩,养马约百匹。更关键的是——营地中央立着一杆大旗,旗上图案正是狼头!
“狼头旗……”赵机看着赵大郎冒险绘制的草图,手微微发颤。
这证实了他的猜测:石党余孽、“三爷”网络、私兵据点,三者合一。这个隐藏在深山中的营地,就是“三爷”的武装核心。
“赵大郎还说,他在营地外围潜伏一日,发现进出营地的除了黑衣人,还有几个穿常服的人,其中一人……”曹珝顿了顿,“赵大郎说,那人身形瘦高,动作阴柔,像是宦官。”
宦官!赵机猛地站起。
宫中有宦官参与,甚至可能是核心人物。这就能解释,为什么“三爷”能掌握宫廷密道、能盗用御用之物、能在宫中安插眼线。
王继恩的嫌疑,越来越大了。
“赵大郎现在何处?”赵机问。
“正在撤回途中,预计明日可回城。”曹珝道,“安抚使,既然已查明营地位置,是否该调兵围剿?末将愿率两千精兵,三日内踏平黑石岭!”
赵机却摇头:“不。现在动兵,即便剿灭了营地,也抓不到核心人物。‘三爷’必然还有别的藏身处。我们要做的,是放长线钓大鱼。”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黑石岭:“这个营地,是‘三爷’的底牌之一。他敢放在离真定府如此近的地方,说明他自信我们找不到,或者找到了也不敢动。”
“为何不敢动?”曹珝不解。
“因为一旦动兵,就是公开撕破脸。”赵机眼中闪过冷光,“‘三爷’在朝中必有高官庇护,甚至可能涉及皇室。若无确凿证据就动他的私兵,反而会被反咬一口,说我们‘诬陷忠良’‘擅动刀兵’。”
“那该怎么办?”
“等。”赵机道,“等赵大郎带回更详细的情报,等我们摸清这个营地的运作规律、补给路线、与外界联络的方式。然后……切断它的补给,逼里面的人动,或者逼外面的人来救。”
他转向曹珝:“曹将军,从今日起,派可靠之人盯死永盛粮行。所有运出的货物,一律秘密跟踪。但不要拦截,我们要找到所有接收点。”
“是!”
“周通判,你继续查‘胡先生’的下落。此人六年前消失,但很可能还在河北西路活动,甚至可能就在真定府。”
“下官明白。”
众人领命而去。苏若芷留下,轻声道:“赵安抚,您让联保会参与边贸,是否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赵机看着她,没有否认:“边贸网络,是最好的情报网。商队可以光明正大地穿梭各地,接触各色人等。苏姑娘,你愿意帮我吗?”
苏若芷嫣然一笑:“若非愿意,我何必冒险去易州?赵安抚,您要做的事,也是我想做的事——让这个国家变得更好。”
她顿了顿,声音轻柔却坚定:“所以,请尽管吩咐。联保会上下三百商户、千余伙计,愿为您所用。”
赵机深深看了她一眼,郑重拱手:“多谢。”
当夜,赵机独坐书房,将已知的线索一一列出:
黑石岭营地、永盛粮行、通宝号当铺、宫中宦官、胡先生、晋王府令牌、石党余孽、辽国萧干……
这些散落的点,逐渐连成一张网。而网的中央,那个被称作“三爷”的人,面目依然模糊。
但赵机有种预感:距离揭开真相的那一刻,不远了。
窗外,春夜的风带着暖意,吹动案头的烛火。
而在八十里外的黑石岭深处,营地中央的狼头旗下,一个披着斗篷的身影正仰望星空。他手中摩挲着一枚象牙令牌,低声自语:
“赵机……你果然找来了。也好,这场游戏,是该进入下一局了。”
山谷中,夜枭啼鸣,回荡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