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淞口的潮水正在退去。
陈学礼站在船头,望着远处渐渐裸露的滩涂,眉头越皱越紧。
几只招潮蟹在泥滩上横行,被退潮遗弃的贝壳散落其间,在烈日下泛着惨白的光。
“周百户,”他转头看向身旁那人,声音里带着刻意的疑惑,“这会儿正是落潮,倭寇的大船吃水深,怎么可能泊在这种地方?”
周德安正端着水囊喝水,闻言手微微一顿,随即笑道:“大人有所不知,倭寇的船不比咱们的福船,多是些快哨、蜈蚣船,吃水浅得很。再则,那藏船的沙洲在吴淞口内侧,有天然深港,即便落潮也不碍事。”
“哦?”陈学礼眯起眼,“可我听宝山所的老卒说,那处沙洲早些年就被淤泥淤死了,根本泊不得大船。”
周德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凑近过来,压低声音道:“大人,实不相瞒,那沙洲每年都有人清理的,所里其他人都不知道。”
陈学礼好奇道:“谁这么好心?还帮着清淤?”
周德安嘿然一笑,神神秘秘道:“都是苏松一代的豪商大族,大人恐怕有所不知,这些人每年都会把茶叶、瓷器、棉布从吴淞口装船,运往朝鲜、日本和南洋。”
他说着,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这些世家大族与豪商,一次装船,货物就价值几十万乃至上百万银子,你当他们好心?还帮着官府清淤?……”
陈学礼眯着眼睛,佯装好奇道:“那谁来接货呢?”
周德安嘿嘿笑着,并不回答,但脸上的表情却十分耐人寻味。
陈学礼恍然大悟似的“啊”了一声,随即拍着周德安的肩膀大笑:“我明白了,好你个周德安,说实话,你之前在宝山所的时候,也没少在里面吃拿卡要吧?”
周德安低头赔笑,眼底却掠过一丝微微的得意。
船队缓缓驶入吴淞口。两岸芦苇越来越密,枯黄的苇秆在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窃窃私语的鬼魂。
日光被茂密的苇丛切割成细碎的金斑,洒在水面上,晃得人眼花。
“大人,”周德安指着前方一处芦苇格外茂密的水道,“穿过这里,便是那沙洲……”
话音未落,前方苇丛中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唿哨!
陈学礼瞳孔骤缩,猛地拔刀:“有埋伏………………!”
四面八方的芦苇丛中,无数船只如幽灵般滑出。
快哨、蜈蚣船、甚至还有几艘巨大的福船,船头高高翘起,像一张张噬人的巨口。船上的倭寇或持火铳,或张弓箭,或举倭刀,在阳光下泛着森冷的幽光。
“哈哈哈哈!”一声狂笑从最大的福船上传来,许栋三角眼中满是得意,“小鱼儿上钩了,哈哈哈哈!!!!”
周德安“大惊失色”,连滚带爬地退到船尾,声音发颤道:“大……大人,怎么办?”
陈学礼面色“惨白”,握刀的手微微发抖:“周……周百户,这……这如何是好?这地方怎么这么多倭寇?怎么这么多倭寇?”
“大人莫慌!”周德安凑上前来,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咱们……咱们船大,先冲出去再说!”
他说着,装作一副慷慨激昂的样子抽出刀来吼道:“兄弟们别怕,只要咱们从这里……”
他的话刚说了一半,突然,眼前突然寒光一闪!
“噗嗤——”
鲜血喷溅。周德安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低头看着胸口——一柄雁翎刀正正插在他心口,刀柄上还攥着陈学礼那只“发抖”的手。
“你……你……”他喉头咯咯作响,鲜血从嘴角涌出。
陈学礼面无表情地抽刀,任由周德安的尸身栽倒在甲板上。他甩了甩刀上的血,环视四周惊呆的卫所兵,声音清冷如冰:“周德安勾结倭寇,吃里扒外,罪该万死。”
“大……大人?”一名试百户声音发颤,“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学礼将刀在靴底擦了擦,收刀入鞘,目光扫过四周密密麻麻的倭船,竟露出一丝笑意:“诸位莫慌。周德安这点伎俩,本官与老师早便识破。他诱我等出海,不过是想引老师来援,好让倭寇围点打援罢了。”
“那……那陈大人那边……”
“老师的大军已在路上。”陈学礼望向远方,目光坚定如铁,“倭寇围点打援,必不会全力攻我——他们要等老师入彀,才会动真格的。诸位只需坚守,待老师一到,内外夹击,这些倭寇一个都跑不了!”
卫所兵们面面相觑,有人将信将疑,有人面如土色。但陈学礼那从容的神态,那笃定的语气,竟莫名让人心安。
果然,倭寇虽将他们的船团团围住,却只是远远放箭,并不靠近。许栋站在船头,用望远镜观察着这支被困的小船队,三角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掌盘子,”林碧川凑上来,“这些卫所兵,进也不进,逃也不逃,端得有些古怪!!”
“古怪什么?”许栋冷哼一声,“陈凡还没来,你急什么?就这二百来号人,想捏死他们容易的很,他们或许只是知道逃不出去,就等着我们进攻时,浑水摸鱼呢。”
林碧川眼珠子转了转,觉得事情根本没有这么简单,但他也觉得许栋说得有道理,这帮卫所兵如今就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罢了。
日头西斜,苇荡中渐渐起了风。陈学礼命人将船靠在一起,用铁索相连,结成水寨。卫所兵们挤在船上,听着四面八方的倭寇喧哗声,心中七上八下。
“大人,”试百户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陈大人……真的会来吗?”
陈学礼没有回答,只是望着来时的方向,那里芦苇茫茫,水天一线。
“会来的。”他轻声道,像是在回答试百户,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老师……一定会来的。”
夜幕降临,倭寇点起了火把,将苇荡照得通红。
陈学礼坐在船头,听着远处传来的倭寇的笑骂说话声,那声音肆无忌惮,在空旷的水面上传得很远,让人毛骨悚然。
他摸了摸腰间的雁翎刀,刀柄上还残留着周德安的血,黏腻,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