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陈凡走出演武厅时发现,赵世勋等人也刚刚到了。
双方相见,赵世勋倒没有什么反应,反倒是会昌伯孙忠冷哼一下,撇过头去。
这边两方人在廊檐两旁分别站定,这边武举们便一拥而上诉苦起来。
众人七嘴八舌之间,突然有个痴肥的青年,蛮横地推开围拢在前的人群,挤到赵世勋、孙忠两人身前。
刚站定,那人拱手施了一礼道:“老侯爷、姨夫!”
见到来人,孙忠刚刚还黑着的一张脸,顿时转怒为笑骂道:“嗨哟,这不是克宣嘛,正打算找人去寻你呢。”
说罢,他歪着头对赵世勋道:“这是田君赏家的老三,田熙劭,我从小看着长大的。”
田熙劭道:“姨夫,这营房端得也太差了,咱那间一股子臭脚丫味儿,侄儿实在受不得,能不能找几个下人进来拾掇一下。”
孙忠闻言转头看向赵世勋道:“老侯爷,克宣这小家伙,从小养尊处优惯了,哪里受过这等罪,要不找就答应了,左右就是打扫一下,打扫完就撵那些下人出去便是。”
赵世勋看了一眼孙忠,转头对田熙劭道:“你家是世袭大河卫指挥使,你祖田茂随太祖北击蒙元,立下大功,当年他也是分风餐露宿、披荆斩棘,养出来得后人怎生这么没用?”
“若是要享福,还来考什么武举?回家自去做你的富家翁足矣。”
这番话,赵世勋说得淡淡的,可落在孙忠和田熙劭耳中却刺耳无比。
田熙劭涨红着脸看向姨夫孙忠。
孙忠咽了咽吐沫,随即板起脸对田熙劭道:“侯爷的教诲,你听不到吗?去去去。”
田熙劭闻言,只得噘着嘴不情不愿地离开了。
看着他的背影,站在人群之后不远处的武定侯郭家二房嫡子郭宏对叶钊冷笑道:“这大河卫的田君赏,本也是个七窍玲珑的人,怎么生出这么个蠢材来?”
叶钊摇着扇子,倒不像是即将参加武举的举子,反倒是像个赴京赶考的文士,只见他笑道:“到底是小门小户出身,以为自己家是会昌伯家的亲戚,便想着无法无天来?真是蠢货。”
抚宁侯三子吴琦这时道:“倒也不是他蠢,只是那营房真的不是人住的地方,我也受不了!”
叶钊哈哈一笑:“说他蠢,难道你吴老三也蠢?这种事能宣之于众吗?等人群散后,咱们使点钱,别说找点下人来洒扫,就算是找些女人来铺床叠被,又能有谁管?”
听到这话,众人齐声大笑起来。
……
这边盱眙候赵世勋弹压勋贵子弟不表。
那边陈凡看着汹汹的人群,也是头疼不已。
实情他知道,但凡好些的营房都已经被恩科那边占了去。
余下来留给新武举的,都是些年久失修的糟烂屋舍。
可他也没办法,朝廷给的银子并不多,往年地方上的摊派也因为赵世勋等人的关系,直接被截留去了恩科。
打官司耗费心神,且浪费时间。
他们只能委屈考生了。
“老师来了!”
“副主考大人来了!”
赴考的武举们见到陈凡过来,顿时喧哗起来。
“老师,朝廷分给我们的屋子真没办法住了,屋子是漏的,床板都烂了,人进屋子都没办法立足。”
“老师,别的我都能忍,可那茅厕就在我们屋子旁边,这季节,那味道能把人熏晕。茅厕旁边的蚊子还特别多,还没到晚上就围着我们转,我们身上都被叮得满是包,又疼又痒!你看!”说到这,这考生撸起袖子让陈凡看,只见那胳膊上大大小小都是蚊虫叮咬出的大肿包。
就在这时,刚刚那最先闹将起来的山东考生赵虎道:“先生!我等知晓朝廷用度拮据,断不敢为先生添乱。只是这境况委实太过苛苦,万不得已才敢叨扰先生。我等既习武艺,原就不畏风霜劳苦,可总得有处遮风挡雨的容身之所,有片能操演弓马的场地吧!我等皆是怀了报效朝廷、安邦定国的心意来应试的,可如今竟连最基本的食宿都无着落,实在是寒了心啊!”
他这话说完,顿时引来周围一众人等附和。
人群顿时犹如炸开了锅,七嘴八舌纷纷扰扰。
陈凡先是扫视一圈,随即开口道:“安静!”
听到这威严的声音响起,场上逐渐收声。
“既然选择了武举这条道路,就该有吃苦的准备。”陈凡冷冷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若是这点苦都不能吃,我劝你们趁早卷铺盖离开,省得将来误了朝廷大事,误了自己的前程和身家性命。”
赵虎却不是好说话的:“老师,咱们跟恩科都是为朝廷效力对也不对?”
陈凡看着他:“没错。”
“那为什么恩科那帮子勋贵子弟住的比咱好?世上总要讲个理字,学生也粗读圣人之言,知道不患寡而患不均的道理。”
陈凡冷笑道:“进了军伍,我告诉你们,你们将来心里只有一个道理,朝廷让你们干什么,你们就干什么,别的道理,统统作废。”
“凭什么啊!”
“就是,这也太不公平了。”
“我看咱们这新武举,就是换汤不换药,将来啊,还是那些勋贵子弟压我们一头,说得倒是好听。”
见人群逐渐汹涌,前来帮陈凡处理勾当公事的覃士群紧张道:“大人,要不要派兵丁前来弹压。”
陈凡挥了挥手:“不必!”
说罢,他一撩官袍走下台阶,来到众人身边,盯着那个叫赵虎的武举人道:“你要公平?”
赵虎昂着脖子道:“没错。”
陈凡指了指远处的一排营房。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其实那里连营房都算不上,可能是以前驻军的马棚。
只见二十多人正热火朝天的在棚子里洒扫。
陈凡带着众人朝马棚走去。
还没到马棚,众人便闻到一股子呛鼻的马粪味。
一人正在打扫马粪,见到陈凡突然带了一群人来,他连忙丢下手里的撮箕,双手提在腰间,小跑着来到陈凡面前,一个立正之后,昂首挺胸对陈凡道:“禀副主考,考生刘粉喜向您报到。”
他的话音未落,这二十多个人纷纷集中过来,以队列站好,井井有条。
陈凡看了一眼赵虎,然后转过头去看向刘粉喜:“你们在干什么?”
“整理内务。”
“为什么要整理内务?”
刘粉喜挺了挺胸脯,声音洪亮:“禀副主考,这营房虽陋,却是咱们安身立命的地方。收拾得干净,住着也敞亮,更重要的是,这是咱们团练的规矩!”
听到这话,众武举立马七嘴八舌议论了起来。
他们一边议论一边看向马棚,只见那马棚虽然还有异味,被扫得一尘不染,马粪堆在墙角用草席盖得严严实实;角落里的土坯床上,稻草被抻得平平整整,上面铺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褥子,叠得方方正正的军被棱角分明,像两块青灰色的砖头;墙边的兵器架上,长枪、短刀、弓箭依次排列,枪头打磨得锃亮,弓弦紧绷,连箭壶里的羽箭都整整齐齐码成一排。
“看到了吗?”陈凡的目光扫过人群,“他们住的地方,比你们现在的营房差十倍,他们今日卯时天不亮就起身操练,直到酉时才歇,夜里还要轮值巡哨,风雨无阻。”
陈凡对海陵团练众人道:“告诉他们点我这里的规矩。”
众人轰然应诺,随即齐声道:“锻炼筋骨、守护家园;听从指挥,报效朝廷!”
武举人们望着这片简陋的马棚,又看看自己身上还算齐整的衣衫,脸上不禁露出愧色。
先前的抱怨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