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透太极殿的雕花窗棂,落在金砖铺就的地面上,映出斑驳的光影。殿内檀香袅袅,高澄端坐御座之上,脸色已褪去昨日的苍白,眉宇间透着几分重整山河的锐气。高长恭一身常服,腰束玉带,肃立在殿中,银甲虽卸,那股沙场磨砺出的凛冽之气却丝毫未减。
阶下两侧,文武百官分列而立,往日的惶恐不安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恭敬肃穆。高隆之伏诛,邺城平定,朝堂之上终是恢复了应有的秩序。
“众卿平身。”高澄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目光扫过阶下众人,沉声道,“高隆之狼子野心,挟持朕躬,祸乱朝纲,幸得兰陵王率军北上,肃清奸佞,才保大齐社稷无恙。今日召众卿前来,便是要议一议,如何整饬朝纲,重振大齐。”
百官之中,吏部尚书崔暹率先出列,躬身奏道:“陛下,高隆之把持朝政数年,任人唯亲,吏治败坏,各州郡刺史县令多有贪墨之辈。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彻查全国吏治,罢免奸佞,擢升贤能,方能安抚民心。”
崔暹话音刚落,户部尚书杨愔亦上前一步:“崔尚书所言极是。此外,连年战乱加之高隆之横征暴敛,百姓流离失所,国库空虚。臣恳请陛下减免赋税,开放粮仓,赈济灾民,恢复农桑,以固国本。”
高澄微微颔首,目光转向高长恭:“长恭,你征战沙场多年,又刚平定邺城之乱,此事你有何见解?”
高长恭躬身回道:“父皇,崔尚书与杨尚书所言,皆是固本安邦之策。儿臣以为,吏治清明是根基,百姓安居是根本,而边境安稳,则是这一切的保障。如今西魏虎视眈眈,柔然时常扰边,若不固边防,纵使国内安定,也难挡外敌入侵。”
“哦?”高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那依你之见,边防当如何巩固?”
“儿臣愿率并州铁骑,镇守晋阳。”高长恭声音铿锵,“晋阳乃大齐北大门,地势险要,西可御西魏,北可防柔然。儿臣驻守于此,既能震慑外敌,又能随时呼应邺城。此外,儿臣恳请父皇,整编全国兵马,裁汰老弱,训练新军,严明军纪,打造一支锐不可当的大齐铁军。”
殿内百官纷纷颔首,晋阳的战略地位众人皆知,由高长恭驻守,再合适不过。高澄沉吟片刻,拍案道:“好!朕准奏!即日起,擢升兰陵王高长恭为并州大都督,总领晋阳军务,节制北方各镇兵马。崔暹,你即刻着手整饬吏治,凡贪墨枉法者,无论官职高低,一律严惩不贷!杨愔,你负责赈济灾民,减免赋税,务必让百姓尽快安居乐业!”
“臣遵旨!”崔暹、杨愔齐声领命。
高澄又看向兵部尚书段韶:“段爱卿,整编兵马之事,便由你全权负责,务必与兰陵王密切配合,三个月内,拿出新军整编方案。”
段韶躬身应道:“臣遵旨!”
朝议既定,百官散去,高澄却单独留下了高长恭。父子二人移步御花园,晨光洒在亭台楼阁之间,空气中弥漫着花草的清香。
高澄牵着高长恭的手,缓步走在碎石小径上,语气带着几分感慨:“长恭,朕知道,这些年委屈你了。你自幼便随朕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却因出身,时常遭人非议。如今,你亲手平定叛乱,护朕周全,朕定不会负你。”
高长恭心中一暖,眼眶微热:“父皇言重了,儿臣身为皇子,守护父皇与大齐,本就是分内之事。儿臣从不在意旁人非议,只愿大齐国泰民安,父皇龙体安康。”
高澄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满是欣慰:“好,好一个国泰民安!朕此生,最大的心愿便是如此。只是,这朝堂之上,波谲云诡,你手握重兵,驻守晋阳,切记要谨言慎行,不可恃功自傲。”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高长恭躬身道。
高澄话锋一转,眉宇间多了几分温和:“你离京赴任前,且休整三日。今日秋高气爽,京郊皇家猎场正值围猎佳时,你也去散散心,莫要整日惦念军务,累坏了身子。”
高长恭应下:“儿臣遵旨。”
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高长恭只带了两名亲卫,轻装简从往京郊猎场而去。皇家猎场占地千顷,林木茂密,獐鹿野兔出没其间,偶有猛虎黑熊蛰伏,是京中权贵子弟常来消遣之地。此刻猎场外围已有不少世家子弟纵马驰骋,弓弦破空之声此起彼伏。
高长恭不欲与人应酬,催马往猎场深处而去。行至一片松林外,忽闻林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夹杂着几声惊呼。他眉头微蹙,策马奔入林中,只见一头斑斓猛虎正扑向一匹受惊的白马,马背上坐着一名身着月白劲装的少女,手中挽着一张长弓,却因马匹惊惶,一时难以瞄准。
那猛虎咆哮着,利爪已近少女肩头。高长恭不及细想,腰间佩剑铿然出鞘,手腕翻转,一道寒光破空而去,精准地刺入猛虎左眼。猛虎吃痛,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猛地转身,猩红的目光死死盯住高长恭。
少女趁此间隙,迅速稳住马缰,抬手搭箭,三支箭矢连成一线,直射猛虎咽喉。
一刺一箭,配合默契。猛虎轰然倒地,抽搐数下便没了声息。
高长恭收剑入鞘,勒马上前,目光落在少女身上。她约莫十六七岁年纪,眉如远山,眸若秋水,一身劲装勾勒出纤细却挺拔的身段,脸上未施粉黛,却透着一股不输男儿的英气。此刻她额角沁着薄汗,手中长弓尚未放下,看向高长恭的目光里,带着几分警惕,几分好奇。
“多谢公子出手相救。”少女率先开口,声音清脆如玉石相击。
高长恭颔首:“姑娘不必客气,举手之劳。”
他打量着少女手中的长弓,弓身由上好的桑木制成,弓弦紧绷,箭囊里的箭矢打磨得极为精致,绝非寻常世家女子的玩物。再看那匹白马,神骏非凡,马鞍上刻着一枚小巧的“独孤”二字。
高长恭心中微动:“姑娘姓独孤?”
少女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落落大方地颔首:“正是。小女独孤伽罗,家父独孤信,近日奉西魏主之命,出使大齐,商议两国边境互市之事。今日闲来无事,便来猎场走走,不想竟遇此险情。”
原来是西魏使者之女。高长恭心中了然。他早听闻西魏大司马独孤信有一女,聪慧过人,文武双全,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独孤伽罗也在打量着眼前的男子。他身着素色锦袍,身形挺拔,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一股久经沙场的沉稳气度,虽未表明身份,却隐隐透着贵胄之气。尤其是方才出剑的瞬间,快如闪电,狠准稳绝,绝非寻常公子哥。
“还未请教公子高姓大名?”独孤伽罗问道。
高长恭微微一笑:“在下高长恭。”
“高长恭……”独孤伽罗默念一遍这个名字,猛地睁大眼睛,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你……你是大齐兰陵王?”
她早听闻兰陵王高长恭骁勇善战,容貌绝世,是大齐的定海神针。只是她万万没想到,自己竟会在猎场之中,与这位传说中的名将相遇。
高长恭坦然颔首:“正是。”
独孤伽罗连忙翻身下马,敛衽行礼:“小女不知是王爷,多有失礼,还望王爷恕罪。”
“姑娘不必多礼。”高长恭亦翻身下马,扶起她,“你我萍水相逢,偶遇险情,携手退敌,也算有缘。”
林间的风轻轻吹过,卷起两人衣袂翻飞。阳光透过松枝的缝隙,洒下细碎的光斑,落在他们身上,竟生出几分岁月静好的意味。
独孤伽罗抬眸看向高长恭,眼中闪烁着明亮的光芒:“王爷的剑法,真是出神入化。方才若不是王爷出手,伽罗今日怕是凶多吉少了。”
高长恭摆手道:“姑娘过奖了。你方才的箭术,亦是精准狠绝,若非你最后三箭,猛虎也未必能如此轻易伏诛。”
两人相视一笑,此前的些许生疏,瞬间消散无踪。
他们并肩走在林间的小径上,聊着兵法,聊着箭术,聊着两国的风土人情。高长恭惊讶地发现,独孤伽罗虽是女子,却对兵法谋略有着独到的见解,对两国边境的局势,也有着清晰的认知。而独孤伽罗也对高长恭刮目相看,他不仅是一位战功赫赫的名将,更是一位温文尔雅、胸襟开阔的君子。
不知不觉间,夕阳西下,晚霞染红了半边天。
“天色已晚,我该回城了。”独孤伽罗抬头看了看天色,有些不舍地说道。
高长恭颔首:“我送你出去。”
两人策马慢行,一路无话,却并不觉得尴尬。猎场门口,独孤信的随从早已等候多时,见到独孤伽罗与一位陌生男子并肩而来,连忙上前:“小姐,您可算回来了,大人都等急了。”
独孤伽罗对着高长恭盈盈一拜:“今日多谢王爷相救,又与王爷相谈甚欢,伽罗受益匪浅。改日若有机会,定当再次向王爷请教。”
高长恭回礼:“随时恭候。”
独孤伽罗翻身上马,对着高长恭挥了挥手,策马朝着邺城的方向而去。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暮色之中,高长恭却依旧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久久未曾回神。
亲卫走上前来,低声道:“王爷,天色已晚,我们也该回府了。”
高长恭缓缓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他抬手摸了摸腰间的佩剑,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悸动。
他知道,今日这场猎场的惊鸿一瞥,将会是他此生难忘的记忆。而他与独孤伽罗的缘分,才刚刚开始。
三日后,邺城城郊的校场之上,旌旗猎猎,五万并州铁骑列阵以待,铠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高长恭一身银甲,腰悬佩剑,策马立于阵前,目光如炬。
高澄亲率文武百官前来送行,御驾停在观礼台上,他望着校场之中的儿子,心中百感交集。
“长恭,”高澄扬声道,“此去晋阳,责任重大。朕等你守得边境安稳,还朕一个太平盛世!”
高长恭勒马转身,对着观礼台躬身行礼,声音响彻校场:“儿臣定不负父皇厚望!晋阳一日不破,儿臣一日不归!”
“出发!”
随着一声令下,五万铁骑齐声呐喊,声震云霄。马蹄踏过尘土,卷起漫天黄沙,高长恭一马当先,率领大军朝着晋阳的方向疾驰而去。
他的目光望向远方,越过滚滚铁骑,仿佛看到了那日猎场之中,那个身着月白劲装的少女,正对着他,浅浅一笑。
指尖的剑,是守护家国的利器。而心中的那一抹惊鸿,却成了他征战沙场的,另一道暖阳。
晋阳的风,凛冽而苍茫。但高长恭知道,待他平定边境,凯旋而归之日,定能再次与她相遇。那时,他要执她之手,共看这大齐的万里河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