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家庄外围,白山高地。
这里已经变成了一座血肉磨坊。
111师撤离后,留下的十几门重炮和十几挺机枪,成了第二集团军手中最宝贵的攻坚利器。
孙仿鲁站在一道刚挖好的前沿战壕里,举着望远镜。
镜片后的眼睛,布满了血丝。
高地上的鬼子,是秋山义隆的第二十五旅团残部。
他们就像一群被逼到绝境的狼,凶狠而顽固。
150毫米重炮的轰鸣声再次响起。
炮弹呼啸着砸向山头,掀起大片的泥土和碎石。
一个刚刚构筑好的鬼子机枪掩体,在爆炸中被直接掀飞。
“冲啊!”
冲锋号吹响。
第二集团军的士兵们,端着步枪,从战壕里一跃而出。
他们呐喊着,朝着那片还在冒着黑烟的山坡发起了冲锋。
然而,炮火的压制是短暂的。
幸存的鬼子从弹坑里,从炸塌的掩体后,重新架起了机枪。
哒哒哒......
哒哒哒哒......
歪把子和九二式重机枪的嘶吼声,再次响彻山谷。
子弹像死神的镰刀,在山坡上疯狂收割着生命。
一个冲在最前面的西北军汉子,胸口爆开一团血雾。
他高大的身躯晃了晃,最终无力地倒下。
鲜血,迅速染红了他身下的土地。
“炮火压制!把那几个机枪点给老子敲掉!”
一名团长趴在掩体后,对着步话机嘶吼。
后方的炮兵阵地上,炮手们满头大汗,飞快地装填着炮弹。
陆抗留下的这些大家伙虽然威力巨大,但他们用得并不熟练。
精度,远不如第111师的专业炮手。
几发炮弹落在山头上,有的打偏,有的则被鬼子利用反斜面工事躲过。
鬼子的枪法精准得可怕。
他们躲在掩体后,每一次露头,每一次射击,都异常冷静。
冲锋的士兵,成片成片地倒下。
孙仿鲁手里的望远镜,被捏得咯咯作响。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子弟兵,在一个个倒在冲锋的路上。
这些人,都是跟他从西北走出来的老底子。
每倒下一个,他的心就像被刀割一样疼。
“司令,不能再这么冲了!”
一个参谋长拉住他的胳膊,声音嘶哑。
“兄弟们伤亡太大了!鬼子这是在拼命,他们就是想用命拖住我们!”
孙仿鲁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战场。
他知道参谋长说的是对的。
台家庄一战,第二集团军虽然打出了威风,但也几乎拼光了元气。
连续多日的血战,士兵们早已是强弩之末。
现在全凭着一股气在撑着。
用疲敝之师,去硬啃占据了地利,并且抱着必死决心的鬼子精锐。
这和拿鸡蛋碰石头,没有太大区别。
终于,又一波冲锋被打退。
山坡上,留下了上百具尸体。
孙仿鲁放下了望远镜。
他抓起旁边的电话,猛地摇动。
“接第五战区长官司令部!”
电话很快接通。
孙仿鲁对着话筒,几乎是用上哀求的语气。
“我是孙仿鲁!”
“告诉李长官!前面的鬼子是硬骨头!我啃不动!”
“再这么打下去,老子的家底就要全拼光了!”
“我请求停止进攻!请求停止进攻!”
他的声音,在指挥所里回荡。
带着无尽的愤怒和深深的无力。
......
与此同时,临沂方向。
第二十军团指挥部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上好的龙井茶,在白瓷茶杯中舒展着嫩绿的叶片。
汤克勤悠闲地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
远方传来的炮声,对他来说,就像是助兴的背景音乐。
一个师长快步走了进来,神色有些急切。
“军团长,刚刚接到战区通报。”
“孙仿鲁的第二集团军,正在白山一线与鬼子激战,伤亡惨重。”
“我们......是不是也该配合一下,从侧翼给鬼子一点压力?”
汤克勤放下茶杯,慢悠悠地走到地图前。
他看着地图上孙仿鲁部队的位置,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配合?
为什么要配合?
他汤克勤的部队,是中央军的精锐。
装备精良,兵强马壮。
这些兵,是他安身立命的本钱。
上次指挥部被端,已经让他损失惨重,丢尽了脸面。
现在让他为了孙仿鲁那点杂牌军,去跟鬼子死磕?
绝无可能。
在他看来,日军虽然败了,但剩下的都是百战精锐。
困兽之斗,最为凶残。
谁冲在最前面,谁就会被咬得最狠。
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他汤克勤是绝对不会干的。
“急什么?”
汤克勤转过身,瞥了那个师长一眼。
“孙仿鲁兵多,人也悍不畏死,让他去消耗鬼子的有生力量,不是很好吗?”
他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我们的任务,是保存实力,监视当面之敌,防止他们狗急跳墙。”
“传我的命令。”
汤克勤的声音变得严厉起来。
“全军团,继续保持监视状态。”
“没有我的命令,任何部队不许轻举妄动,擅自出击。”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让孙仿鲁去当这个英雄吧。”
“我们,在后面给他掠阵就好。”
那个师长愣在原地,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躬身领命,转身退了出去。
指挥所里,再次恢复了平静。
只剩下汤克勤品茶的惬意,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炮火的轰鸣。
......
涿鹿,第五战区长官司令部。
夜,已经深了。
办公室里,灯火通明。
李德临和白健生两人,相对而坐,谁也没有说话。
桌子上,堆满了从前线雪片般飞来的战报。
每一份战报,都像一盆冷水,浇在他们心头。
伤亡数字,在不断攀升。
第二集团军的伤亡报告,触目惊心。
一个上午,就伤亡了上百人。
而战线,几乎纹丝不动。
汤克勤的第二十军团,则完全是另一幅景象。
“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
李德临看着战报,喃喃自语。
白健生沉默了许久。
他终于彻底放弃了委员长那个“一两日内全歼残敌”的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