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风也没绕弯子，直接道：“把你们叫来，不是追究谁的责任，是要把前几天出货的每个环节再过一遍。谁看过哪一批，谁搬过哪一批，谁封的口，谁装的车，都照实说。记不清的就慢慢想，别含糊。”
几个人连忙点头，你一句我一句，把前头发货那几天的事一点点倒出来。
林风边听边问。
“装袋后，谁离开过？”
“出村前，仓房锁没锁？”
“车是谁联系的？司机是不是原来那两个？”
“中间有没有哪一批单独放过夜？”
李成业也是这时候过来的。
他本来是听说大队部这边又出了事，急匆匆跑来看看，进门一瞧众人围着桌子查账，倒也没像平时那样咋咋呼呼，只站在门口愣了下，问了句：“我能搭把手不？”
周大山这会儿正烦着，按平时多半要嫌他碍事，可瞧见屋里人手确实紧，还是摆了摆手：“能帮就帮，别添乱。”
李成业立马应了声，搬了个小凳子坐过来。
一直查到后半夜，屋里的人都熬得眼睛发涩，桌上的东西总算捋出个大概。
至少从村里这边看，问题没出在出货前。
每一批山货、药材，发货前都留了小样，砖窑那边也专门从同一窑里留了几块砖在边上。
这是林风前头怕出岔子，特意叫邱叶和会计单独留出来的。
夜里风有些凉，几个人又跟着去了仓房。
邱叶把柜子打开，将前头按批次封好的留样拿出来。
木耳一包一包拆开，倒在席子上细看，干净得很，别说沙子，连杂草梗都没多少。
药材也一样。
色泽、气味、干湿程度，全都没问题。
砖窑那边留的砖拿来一掰，硬实得很，断面也匀，压根看不出半点欠火的样子。
周大山看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半晌才重重吐出一口气。
“这下不用想了。”他声音发沉，“咱们村里这头没错。”
屋里几个人听见这话，脸上都没见轻松，反倒更沉了。
村里没错，问题就只能出在村外头。
可货一出了村，手就够不着了。
邱叶把留样重新包好，手指都攥得有点发白：“那现在咋办？咱们手里是有留样，也有记录，可人家会认吗？”
林风道：“认不认，得拿到人跟前去说。”
他说着，把桌上的几份单子抽了出来。
“这几家先放前头。山货、药材、砖，各挑订单量最大的。只要这三家能把问题捋出来，后头就有路。”
周大山问：“为啥先查这三家？”
“因为量最大，牵扯的人和车也最多。”林风语气很稳，“真要有人动手脚，越是大单，痕迹越多。”
邱叶一听，也反应过来了，立马把那几家的合同翻出来，单独搁到一边。
林风盯着那三份合同，沉声道：“既然货的问题出在别处，那我就亲自跑一趟，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周大山和邱叶对视一眼，周大山道：“也只能这样了。”
这一夜，大队部的灯亮到很晚。
可还没等他们把事情再往深里捋，第二天一早，风声就已经传开了。
不知道是谁把话漏了出去，不过半天工夫，周围几个村子就都知道了。
靠山村最近送出去的货出了大问题，山货掺假，药材次货充好货，连砖窑烧出来的砖都是一掰就碎的。
这年头消息传得快，尤其是这种带着热闹味儿的坏消息，像长了腿似的。
上午还只是村里人私底下嘀咕，到了晌午，连来村口挑水、串门的人都开始打听了。
“听说你们村送去省城的东西让人退回来了？”
“真的假的？前阵子不是还说大单位抢着要吗？”
“我就说嘛，哪有那么好的事，怕不是名气一大，人心就飘了。”
“什么英雄村，我看也就那么回事。”
“报纸上夸得天花乱坠，结果卖出去的货一堆毛病，这不是坑人吗？”
“可不是，之前还说那谁多能耐，多英雄，搞了半天，是借着名声挣钱呢。”
这些话一开始还只是零星几句，后头越传越不像样。
连靠山村自家人，心里都开始发慌了。
有人嘴上说着不信，可眼神里却藏不住不安。
“不会真出事吧？”
“要真是货有问题，那以后谁还敢买咱村的东西？”
“我家那口子前阵子为了赶那批货，几宿没睡，这要是最后全砸了，可咋整？”
“不是说林风盯得很紧吗？怎么还能出岔子？”
“谁知道呢，外头人可都在骂。”
“我今儿去公社，听见人说得更难听，说咱们靠山村借着英雄村的名头招摇撞骗。”
“哎哟，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乱说啥了，人家报纸上都开始写了。”
说到报纸，周大山中午从公社回来时，脸色比早上更差。
他手里捏着两张报纸，纸角都被攥皱了。
邱叶接过来一看，心也直往下沉。
前不久还登过林风去天安门的照片，写文章夸他是什么难得的文武全才、少年英雄的报纸，这会儿笔锋一转，通篇都在批评。
说什么“名声越大，越当自重”，说什么“不能借群众信任谋取私利”，又说“个别人披着先进典型的外衣，利用影响力兜售劣货，损害集体信誉”。
没指名道姓，可谁都知道写的是谁。
周大山把报纸往桌上一拍，气得脸都发红：“这帮人前头夸得比谁都响，这才几天，就又换了副嘴脸！”
邱叶咬着唇，半晌没说话。
她心里清楚，这种时候，外头的议论越大，靠山村这边就越被动。
果然，到了下午，村里的风声更乱了。
有人急得跑到大队部来问，是不是以后的副业都要停。
也有人担心外头找上门，要村里赔钱。
甚至还有人在私底下嘀咕是不是林风前阵子名头太盛，招了人眼红。
周大山听见一回，脸就黑一回。
倒是林风，从头到尾都没理会这些。
他整整一个白天，几乎没出大队部。
账本、记录、留样、装车单、运输时间，他又重新过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