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山货在京城打开了销路,这几个月来,隔三差五就有电话打到公社,点名要跟靠山村订货。
之前产能跟不上,林风一律婉拒了。
如今人工培育上了正轨,产量稳了,他才松了口,一口气接了好几笔大单。
山货小组的周会上,周雪梅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账本和订货单。
她肚子已经微微显怀,穿着件宽松的碎花薄棉袄,却依旧闲不下来。
山货的收发、记账、对接,几乎都是她一手操办。
林风现在只在谈新合作这类大事上才露面,平日里全由她做主。
怀孕之后,周雪梅身上多了股说不出的韵味。
眉眼还是那般明艳,可举手投足间多了几分从容,一颦一笑都带着温润的光。
她翻着单据,声音清亮:
“京城那边,这个月新签了三家合作。一个是百货商场,一个是西城区的供销社,还有一个是专门服务军队退休老同志的干休所。”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众人:“这三家门槛都高,咱们供货的质量得稳住,包装也要跟上。”
“以前那种桦树皮篓子,送到这种地方就显着糙了。”
她抽出一张样品纸,展示给大家看:“我定了新款的纸盒包装,外面印着咱们靠山村的牌子,里头用油纸垫好,既防潮又显着高档。”
“李大娘,你们包装组得提前练起来,别到时候手生,耽误了发货。”
林风坐在旁边,耳朵听着,心思却飘远了。
第三个单位——干休所,是军方背景的。
先前跟那边从无交集,忽然就有领导主动找上门来要合作。
按理说,这种层面的单位,怎么可能跟他们一个小小的生产大队直接对接?
他脑子里忽然冒出离开边境时,沈师长说的那句话:“从今天起,你是我沈云山的人。”
林风嘴角微微动了动。
那边周雪梅还在安排工作,“刘大壮——”
一个黑脸汉子应声抬头。
“你们采摘组,得记牢曹教授教的法子。上周有人图省事,把根给刨断了,毁了好几垄菌子,曹教授气得够呛。”
周雪梅语气严肃起来,“往后不能再出这种岔子。咱们靠山村的牌子刚立起来,砸不得。”
刘大壮挠挠头,瓮声瓮气地应了:“知道了,回头我盯紧点。”
周雪梅点点头,继续往下说。
林风坐在角落,看着自家媳妇,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
周雪梅说话不紧不慢,条理分明,该表扬的表扬,该敲打的敲打,把十几个山货小组的骨干安排得明明白白。
谁能想到,一年多前,她还是个差点掉进冰窟窿的村姑?
现在的周雪梅,举手投足间那股子从容劲儿,林风越看越觉得像个飒爽的女老板。
他插不上嘴,脑子里转的是别的事儿。
山货的人工培育已经走上正轨了。
木耳、蘑菇、榛子、松子,都摸索出一套成熟的法子。
能不能照着这个路子,试试药材?
大兴安岭可是个宝库。
人参、黄芪、五味子,哪一样不是好东西?
这些野生的药材,现在市场上紧俏得很,价钱高得吓人。
他在大王庄的时候就帮人卖过药材,知道这里头的门道。
要是能把这些药材也搞成人工培育,种出来销往全国……
正想着,那边周雪梅已经收了尾:“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大家回去该干啥干啥,有问题随时找我。”
众人陆续散去,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林风凑过去,压低声音:“媳妇儿,你真厉害。”
周雪梅瞪了他一眼,嘴角却带着笑:“别贫嘴。我一看你就心不在焉的,刚才想什么呢?”
林风往她身边靠了靠,把自己琢磨的事儿说了一遍。
周雪梅听完,眼睛一下子亮了。
“药材?”她坐直了身子,“可以啊!山货现在大家都搞熟了,药材估计也是差不多的流程。”
“育苗、移栽、管护、采收——都不用多花时间培训。”
她越说越来劲儿:“而且现在药材多紧俏啊,我前儿个还听供销社的人说,人参都快断货了,有钱都买不着。要是咱们能种出来,那不得赚翻了?”
林风看着她那副认真劲儿,忍不住笑了,“小财迷,你什么时候这么喜欢赚钱了?”
周雪梅拍开他的手,瞪他一眼,“你才来靠山村不到一年,你不知道以前大家过的是啥日子。”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往年这时候,家家户户都愁得睡不着觉。地里的收成刚够交公粮,到年底别说分红了,还得欠队里粮食。”
“平日里吃的啥?苞米糊糊照人影,野菜团子掺糠,能填饱肚子就不错了。”
她抬眼看向窗外,那边几个刚散会的骨干正边走边聊,笑声隐隐约约传进来。
“你看看现在,”周雪梅嘴角弯起来,“哪个脸上不是带着笑?”
“前天李大娘还跟我说,她闺女今年能扯块花布做新衣裳了,高兴得跟过年似的。”
她转过头,看着林风,眼睛亮亮的:“我偷偷算过了,要是订单一直这么多,到今年年底,每户至少能分上上千块!”
“上千块啊林风,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那么多钱呢。”
林风笑着摇头。
周雪梅一瞪眼:“咋的?你觉得我在吹牛?”
林风没答话,手却不安分地往她身后探了一把,轻轻抓了一下。
周雪梅脸一红,打掉他的手:“说话就说话,动手动脚的!”
林风嘿嘿一笑,正经道:“我觉得你说少了。”
周雪梅一愣:“啥?”
林风掰着手指头给她算:“你看啊,现在沪市那边两个单位,京城这边三个,一共五个长期合作。”
“每个单位一个月下一次单,平均每单三千块左右——这还是保守估计,百货商场那边要的量比供销社大不少。”
周雪梅顺着他的思路往下想,眼睛越睁越大。
“一个月就是一万五,一年……”她掰着手指头算,算着算着,声音都抖了,“一年将近二十万?”
“不止。”林风摇摇头,“五个单位是现在的,年底之前肯定还要再签几家。按三十万算吧,除去成本,再扣掉抵工分的部分,村里将近五十户人家……”
他看着周雪梅,一字一顿:“每户,至少五千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