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耀明沉默着，换做以前葛耀亮要这麽说，他会毫不犹豫地斥责葛耀亮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只是此时此刻，葛耀亮的话句句砸在他心坎上。
起初，他确实存着利用北殿声势、趁机壮大自己、在粤北当个地头蛇，土霸王的心思。
所以对北殿提出的整编要求，一直含糊其辞，只想拿好处，不想交权柄。
但经过这些天来和北殿军队的接触、相处、协同作战，葛耀明逐渐认清了现实。
残酷的现实告诉他，他那点在粤北山沟里称王称霸的资本，在北王彭刚这尊真神面前可笑至极。
北王要拿下粤北，拿下广东，有没有他葛耀明兄弟的粤北天地会都能拿下。
区别或许只在於速度快慢和所要付出的代价大小。
继续抱着那点不切实际的幻想和北王讨价还价，乃至暗中掣肘，他们最终的下场恐怕比粤北的清军好不了多少。
「粤北的局势已经明朗，是否接受北王收编咱们，也该做出决断了。识时务者为俊杰。」葛耀明缓缓开口，说道。
「咱们之前那点心思该收起来了。北王是干大事的人，有要坐江山的架势。
咱们这点人马投过去，是锦上添花，不投，於北王而言也无甚痛痒。但对我们自己来说，早投和晚投，区别可就大了。」
葛耀亮闻言眼睛一亮：「大哥的意思是？」
「趁咱们现在还有比较大的价值，早投北王！」葛耀明凝思片刻，继续说道。
「粤北大局虽定，但南雄州、乐昌、乳源这些粤北残地还没打，广州的清军还没反应过来，反应过来後必然会北上。现在北王在粤北的根基还不是那麽稳。
这时候咱们主动要求整编，是雪中送炭，是表明心迹的大好时候。
北王会记得咱们的功劳，给咱们更好待遇和位置。至少肯定比等北王安顿了粤北的一切，咱们再巴巴地凑上去要好得多。」
说到这里，葛耀明顿了顿，继续说道：「咱们亲眼看到了北殿的军威和行事风格。北王手底下的军官都赏罚分明，说到做到，言而有信，更何况北王本人。
跟着这样的主公，比咱们自己在山沟里朝不保夕、被清军追着打要强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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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比跟着广州的何六、陈开、李文茂这些市井草莽之徒厮混有奔头，还能博个正经出身，封妻荫子，总好过一辈子当个见不得光的天地会头子。」
葛耀亮连连点头，觉得有道理：「是这个理儿！罗大纲、刘代伟、刘统伟他们当初不也是天地会出身？北王待他们甚厚，尤其是罗大纲，手底下有好几万强兵，威风得很。
做不了草头王，当个像罗大哥那样的将军也不错。那咱们这就去找王团长说道说道？」
葛耀明、葛耀亮兄弟身在粤北，距离湘南近，是诸多广东天地会中和北殿接触最为频繁的一支，两人都曾多次见过同是天地会出身的北殿湖南战区司令罗大纲。
他们都很羡慕如今罗大纲的地位和威望，并不排斥加入北殿。
天地会加入北殿的天花板在哪里，罗大纲就是最好的例子。
当然，罗大纲能有今天的地位得益於他在北王起事之前就和北王有联系，在北王起事之初就追随北王，是北殿最重要的原始股东之一。
罗大纲在北殿的高度不是他们兄弟二人光靠努力就能达到的，需要泼天的机遇。
但努力努力，像湘南天地会出身的刘代伟一样争取个旅长当当，希望还是有的。
再不济，当个团长也不是不能接受。
以前他们兄弟二人总觉得团长官太小，没什麽牌面。
这些日子跟着王智一路从连州打到脚下的韶州府府城曲江，两人逐渐意识到了官职大小只是次要的，关键是你手底下带的兵顶不顶用。
何贱苟还给自己封了个普南王，同何六一起号称拥兵十万，他们手底下也确实有那麽两三万会众，但那又如何？
何贱苟、何六的两三万号天地会会众与王智的三千北殿精兵往广州城下一摆，清军肯定是更畏惧王智的三千北殿精兵。
在广州把何六他们打得哭爹喊娘的乌兰泰、江忠、江忠济这些人，他们是因何来到广州的？
还不是因为在长沙没打过北王的这些如狼似虎的兵，被北王从湖南一路撑到广东。
在北殿兵马进入广东之前，葛耀明、葛耀亮兄弟二人还担心和北殿走得太近，会在广东天地会中显得不合群，落人口实，遭广东天地会排挤的顾虑。
现在北殿兵马已经进驻广东，北王这个棋手也正式加入了广东这盘棋局的博弈。
北王进入广东之前，广东这盘棋局上的棋手是天地会和满清。
北王进入广东之後，棋手只可能是北王和满清。
广东天地会麽，如果何贱苟、何六、陈开、李文茂他们能在去年就打下广州，倒是有成为棋手，角逐广东归属的可能。
现在北王这个怪物已经入局广东，一盘散沙，各怀鬼胎的广东天地会只有沦为棋子的份，时间早晚而已。
作为棋子就应当有棋子的觉悟，尽量争取成为北王最早拿起，落在广东的棋子。
时间晚了，等广东这盘棋局胜负见了分晓，只有沦为弃子的份。
至於他们曾经喊出、打出的反清复明的口号，这是所有天地会都喊的鼓动人心的口号而已。
反清是真，复明未必是真。
这是天地会内部各大头目们心照不宣之事，天地会真要反清成功，最後也会为了谁当这个明主打得头破血流。
「事不宜迟！」葛耀明霍然起身，「我们这便去找王团长。」
计议已定，兄弟二人不再犹豫，整理了一下衣服，便径直前往王智临时的指挥部，即他们隔壁原来的韶州府衙。
王智正在鲸鱼油灯下研究地图，部署下一步攻打曲江城西北的乐昌县城，打通韶州府与郴州之间的交通线的行动。
至於清军人数较多的南雄州，暂时只要拿下浈江上游的周田，据险而守，卡住南雄清军入韶的河谷，等待後续大部队入韶後再图南雄州。
见葛耀明、葛耀亮兄弟来访，王智的目光从地图上挪开，擡眼看向葛家兄弟，问道：「何事？」
「王团长。」葛耀明率先开口，抱拳行礼，语气诚恳。
「我们兄弟二人，此次随天军征战，亲眼目睹北殿军威之盛，王团长用兵之神，爱护百姓，实乃仁义之师，王者之师！回想我等兄弟以往在粤北所为，虽志在反清，但实如井底之蛙，散漫无序，难成大事。」
说到这里，葛耀明略微停顿，观察了一下王智的脸色，见王智认真倾听，便继续道：「经此一番，我兄弟二人想明白了。唯有真心投效北王殿下，接受北王整编，将我等微末之力融入北殿洪流，方能真正为反清大业出力，也方能不负此生！
故此特来向王团长请命，我兄弟二人，愿率所部全部人马，接受北王改编，从此唯北王殿下与北王号令是从，绝无二心！」
葛耀亮也在一旁补充道：「请王团长成全！我等愿接受改编，愿为北王效死！」
王智闻言，心中大喜。
葛家兄弟是可用之人，他也一直在等他们主动表态。
如今他们能想通，主动要求整编，这无疑是最好的结果，省去了许多麻烦和潜在风险。
王智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亲自给两人倒上热茶：「你们能有此想，如此识大体，明大义，知大局，王某非常高兴，也非常欢迎你们。北王广纳贤才，只要真心为反清大业出力，不论出身，都有建功立业的机会。」
旋即王智话锋一转，实话实说道：「不过改编之事关系重大，王某区区一介团长无权决断。此事需禀报我的上司李旅长，最终需由罗司令乃至北王殿下亲自定夺。这样，我立刻修书一封，将二位的意愿详细写明，派快马送往连州李旅长处，如何？」
葛耀明早有准备，立刻道：「王团长考虑周详。只是书信往来太费时间，而且有些心意，书信难以尽表。我想前往连州，面见李旅长，当面陈情。一来显示我们兄弟投效之诚意，二来也可当面聆听李旅长训示。
至於我弟弟，可留在曲江，协助王团长收拢粤北各地尚未归附的会众兄弟，维持地方，襄助守城。」
这个提议让王智有些意外，但仔细一想，也颇为妥当。
葛耀明亲自去连州，态度更显诚恳，也便於高层直接考察和接洽。葛耀亮留在曲江，也能发挥其本土优势，协助他稳定新光复的韶州府地区。可谓两全其美。
王智略一沉吟，点头同意：「甚好！我这就写一封荐书，你带上，与我派的信使一同前往连州。」
「谢王团长信任！」葛家兄弟大喜，连忙道谢。
王智也不耽搁，立刻挥毫写下书信，详细说明了葛氏兄弟在近期作战中的表现、其主动请求整编的意愿，以及他个人对此事的看法和建议，给李瑞、罗大纲和彭刚做参考意见。
写好後，王智加盖了自己的团部印信，交给葛耀明。
「事不宜迟，明日一早，你就随我的信使出发。路上小心。」王智叮嘱道。
「是！」葛耀明郑重接过书信，贴身收好。
次日清晨，葛耀明带着几名亲信，与王智派出的信使一道，乘船离开曲江，顺北江南下，一路水陆兼程。顺水乘舟，逆流上岸骑马，前往湟水上游的连州城。
而葛耀亮则留在曲江，积极协助北殿军招抚粤北各地的天地会残部、溃兵，并参与城防和治安管理。
葛耀明回去的路上，要比来时热闹许多，八旅旅副已经带後续入粤的八旅二团及一个团的民兵部队进驻了黄土坑，接管了本来由民兵营营长邓安邦负责的黄土坑的俘虏和防务。
寿山那厮则被吊在木杆子上被公审，一群怒火滔天的右翼镇中营绿营兵，以及英德、曲江的团练朝他丢石子吐口水。
葛耀明在黄土坑下船换乘马匹前往连州的一路上，昔日比较冷清，舟船寥落的湟水此时舟楫不绝。
船上不是运载着粮食，便是运载着兵，并有专门的小炮舰负责护航。
一旁随行的信使兴奋地指着或是载着两三磅炮，或是载着劈山炮的小炮舰告知葛耀明，湟水上那些小炮舰上的兵是北殿的水师兵卒。
一路亲眼目睹北殿後续梯次跟进的部队进入北江流域速度之快，军威之盛，葛耀明愈发坚定了自己接受北殿收编的决心。
抵达连州城时，眼前的景象更是令他大为惊诧。
才不到一个月，小小的连州城如今俨然成了一座繁忙的军事枢纽和後勤基地。比他离开前的韶州府府城曲江还繁华。
外城朝阳门、济川门码头上停满了各式各样的船只，有运兵的，有载货的，有刚刚从湖南後方驶来的，也有准备出发前往英德、曲江的。
民夫们喊着号子，将一袋袋粮食、一箱箱弹药、一门门火炮从船上卸下。
通往城内的道路上，车马行人络绎不绝，大多是北殿士兵以及来自湖南各地的民夫队伍。
城内更是熙熙攘攘，原本就不算宽的街道两旁，临时搭建了不少棚屋和摊位，有卖吃食的，有修补衣服鞋子，甚至还有剪头发修面的。
这些人是从湖南後方专门跋山涉水来到广东前线，做北殿士兵和民夫生意的随军小贩。
这才多久，连州竟变得比曲江城还要热闹。
葛耀明心中暗叹，对北殿的组织动员能力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他意识到前线的北殿锋锐短短二十天内摧枯拉朽，跟郊游似的地轻松拿下英德、曲江不过是表象和结果。
为了取得这二十天内的战果，湖南後方没准耗费了他难以想像的人力物力，筹备了好几个月。
不然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跨越岭南山水阻隔，把如此多的各色人员、
如此庞大的物资从湘南输送到连州。
难怪每次他自己带兵和清军打仗都打得稀里糊涂，虎头蛇尾，难以取得什麽像样的战果。
北殿大军收拾起清军来一收拾一个准，连长沙这等省垣都能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