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淅淅沥沥————」
崇祯七年七月末,当数十具安抚官屍首摆在驿站堂内,坐在站内的陈奇瑜脸色尤为难看,阴沉的几乎要滴出黑水。
自正月接任五省总督,陈奇瑜调动五省十余万兵马,耗费钱粮无数,总算将高迎祥等人逼回陕西,更是将张献忠等部四万多人逼入车厢峡。
由於兵力不足以完全吃下张献忠,又舍不得放弃这份功劳,故此陈奇瑜才会想到招降张献忠等人。
他按照起义军的士兵数目,每一百人派一名安抚官加以监视,负责遣返原籍安置,同时檄止官军进兵,以免发生冲突。
只是不曾想,他这次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因为张献忠等部借着他的招降走出车厢峡栈道後,便立马趁夜将他派去安抚的安抚官都给擒下,致使安抚官死五十余人,负伤三百余人。
如今张献忠等部兵马已经朝着宝鸡、麟游攻掠而去,若是消息传回京城,他这个主张招抚并说服了兵部招抚的五省总督便要承担主要责任。
「怎麽办————」
面对面前的五十几具安抚官屍体,陈奇瑜眼神闪烁,心里开始後悔自己失策。
他看向驿站左右,只见杨化麟、柳国镇等总兵、参将都眼观鼻、鼻观心,根本没有谏言的举动口显然在他们看来,犯下如此大错的陈奇瑜,哪怕有兵部尚书张凤翼庇护,也难逃被夺职论罪的下场。
他们那变化的态度,使得陈奇瑜精神恍惚,但也只恍惚的片刻。
「此事决不能如此奏表,须得想个办法推脱才是————」
思绪间,他便想到了将罪名推到别人身上,以求卸责,且这个人官职还不能低。
这麽想着,陈奇瑜便准备开口询问流寇动向,但这时驿站外突然来了快马。
快马在驿站外停下,接着便有把总拿着飞报走入驿站,绕开安抚官屍体後,将飞报递给了陈奇瑜。
陈奇瑜伸手接过,只是稍微看了几眼,便立马便飞报内容吸引了进去。
【急递陕西宝鸡县为飞报贼情事,钦命总督陕西、山西、河南、湖广、四川军务部院陈钧鉴:
宝鸡县知县李嘉彦,谨以万分急切之心,驰报本院:
本月二十五日酉时,流贼巨酋张献忠等部,自陇州败遁,突至凤翔府城下。贼狡黠异常,竟伪作溃兵,诈称奉督师檄文入城协防————宝鸡县知县李嘉彦谨禀】
飞报内容并不多,主要是宝鸡知县李嘉彦飞报张献忠等人杀死安抚官後,试图入寇宝鸡,然後被李嘉彦率城中民壮和禀生击退的事情。
按理来说陈奇瑜应该高兴,至少根据飞报内容,凤翔府没有被张献忠等人攻下。
可是陈奇瑜看到飞报後,却立马脸色变得阴沉,将飞报狠狠拍在桌上:「无知小儿,竟坏朝廷大事!」
见到陈奇瑜发如此大的脾气,杨化麟、柳国镇等人纷纷朝他看来,似想知道这位即将失势的陈部院还能闹出什麽名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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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众人投来的目光,陈奇瑜气恼道:「本院还在疑惑张贼等人为何接受招抚而杀安抚官作乱,原来是这无知小儿杀降激变,破坏了招安的事局!」
陈奇瑜的话说完,他便将手中飞报推开,示意幕僚将飞报交给杨化麟等人翻阅。
幕僚见状将飞报递给杨化麟、柳国镇等人,但他们看後却脸色浮现几分古怪。
张献忠等人杀安抚官,已经是十天前的事情,而李嘉彦他们击退流寇则是几天前的事情,这时间显然对不上。
不过陈奇瑜既然都这麽说了,他们自然不可能揭穿陈奇瑜,毕竟谁也不知道兵部知道这件事後,到底会选择庇护陈奇瑜,还是将陈奇瑜正法。
在此之前,他们可不敢明目张胆的与陈奇瑜对着干,所以众将只能佯装附和的作揖。
「部院,虽说李嘉彦坏了招抚大计,但流寇作乱也属事实,请部院调兵围剿流寇。」
「请部院进兵围剿流寇,勿使流寇祸害关中————」
陈奇瑜眼见众人都顺着自己,他便佯装头疼的站起身来,来回渡步片刻,接着才开口道:「本院会请敕陛下,令陕西、郧阳、湖广、河南、山西五巡抚各守要害,并率兵进关中围剿流寇。」
「然此次招抚流寇失败,主要还是有奸人作祟,绝非区区宝鸡知县的手笔。」
「陕西境内,能有如此手笔的,也只有巡抚练君豫(练国事)了!」
他话音落下,杨化麟等人顿时愕然,知晓陈奇瑜想把招降失败的事情扣到练国事头上,纷纷汗流浃背,不敢附和。
陈奇瑜也没指望他们会附和自己,他只需要让这群人知道自己的态度就足够。
想到此处,陈奇瑜重新坐下,伸出手拍在桌案上:「本院会向陛下弹劾陕西巡抚练国事,届时还请诸位同僚如实阐述招降失败的前因後果!」
陈奇瑜逼着杨化麟他们站队,哪怕他们面露犹豫,但陈奇瑜毕竟是现官,因此他们只能抬手作揖:「我等定会如实禀报————」
「好!」陈奇瑜满意颔首,接着大手一挥:「令总督洪亨九、总兵杨世恩、周任凤、杨正芳等部扼守各处关隘,定不能让流寇逃往他处!」
「得令!」驿站内众将只能硬着头皮应下,接着在陈奇瑜的目光下离开了驿站的正堂。
在他们走後,陈奇瑜的脸色立马沉了下来,而此时他的两名幕僚也靠近了他,脸上满是忐忑。
显然,他们也知道招抚失败的後果有多麽严重,也知道陈奇瑜将黑锅扣给旁人的举动有多不靠谱。
「部院,虽说如此可让兵部遮掩,但都察院那边恐怕不是那麽容易解决的。」
「部院,若是都察院的御史奏表陛下,届时陛下必然会派巡按御史查明此事。」
「张贼等人作乱时间与李嘉彦击退流贼时间差距过大,只要巡按御史用心查案,恐怕————」
面对二人的退缩之言,陈奇瑜心底发沉,但面上还是佯装镇定:「飞报兵部,言我军已招抚变民三万六千余人,然陕西官员、士绅不愿安抚变民,故而破坏安抚局势,激怒了变民。」
「请奏陛下令锦衣卫逮捕宝鸡知县李嘉彦及凤翔出民壮之乡绅,遣都察院御史监察陕西巡抚练国事!」
「此外,调川东马祥麟、秦翼明率九千士兵北上汉中,与南郑游击唐通坚守汉中,防备流贼南窜!」
「这————部院。」两名幕僚脸上浮现难色,显然都不认为这麽做能将事情搪塞过去。
面对他们的难色,陈奇瑜也心烦意乱:「若不如此,还有何法?」
他也想拿出别的办法,可他拿不出来,因为这次招抚失败是明晃晃的诈降,偏偏他还上当了。
如果让兵部尚书张凤翼知道,张凤翼绝对要先拿自己开刀,以此才能保住他自己。
为了不被旁人开刀,那他就只能找个人来开刀,为自己挡刀了。
「起草飞报!」陈奇瑜瞪了眼两名幕僚,两名幕僚自知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硬着头皮作揖。
「得令————」
两名幕僚接下此令,接着开始对各地巡抚发出飞报,同时派出快马南下,令正在围剿摇黄盗寇的马祥麟停止围剿,北上汉中听令。
尽管马祥麟与秦翼明、马万年等人连续攻破摇黄十三家的寨堡,剿灭摇黄十三家胜利在望。
可面对陈奇瑜这位五省总督的调令,他们还是撤回了就近的城池,整顿过後开始北上。
几日後,保宁府与夔州府官道上便见到了开始北上的士兵队伍,而汤必成安插在各马驿的谍子在探明消息後,便果断找到了买消息的米仓山谍子,将消息卖给了他们。
消息到手後,米仓山的谍子便开始将消息送回米仓山,而得知消息的汤必成则立马找上了刘峻。
「将军,石柱的士兵被调走了!真的走了!」
八月初五,随着汤必成难掩激动的叫嚷声在大雄山的某处石堡下响起,站在石堡顶层的刘峻也不由得低头看向了堡下。
只见汤必成翻身下马,火急火燎的朝着堡内走了进来,而刘峻则是趁此机会,多看了看这座刚刚修建起来的石堡。
整座石堡以糯米灰浆和青石垒砌而成,占地四分,墙高二丈四尺,分为两层,墙体厚两尺,且布置有六个炮位。
石堡内设置有收集雨水并汇入水井的功能,也有存放火药和炮弹、粮食的仓库。
可以说,只要在这石堡驻紮百人,那它的存在就足够扼守住进入汉营寨的山道。
这还只是米仓山防御体系下的其中一座石堡,在刘峻的设想中,这样的石堡最少也得有十五座,如此便能用火炮交叉炮击来犯的明军。
「将军,石柱的官兵被调走了!」
在刘峻观察石堡情况的时候,汤必成也拿着通江的消息找到了他,将消息递给他的同时说道:「官兵将巴山西边的摇黄各寨捣毁,然後如您预料那般,急匆匆的便往北边的汉中府赶去了!
」
「弟兄们传来消息,听闻是北边围剿流寇的官军出了差错。」
汤必成难掩激动,看向刘峻的眼神也充满了佩服。
他不知道刘峻是怎麽知道官军不可能在保宁府停留太久,只当是刘峻预测到了朝廷的动向,故此佩服他。
对此,刘峻却丝毫没有感到意外,甚至觉得这个时间有些过长了。
「石柱官兵北调,看样子是汉南的流寇突围成功了。」
「如若我猜想不错,他们现在应该在想办法进入陇西与河南才对。」
「不出意外,接下来所有官兵都会北调进入陕西,少量则是会在河南与陕西交界的几处关隘设防。」
「朝廷前番便调出邓圯及麾下七千川中营兵出川,如今又调走了马祥麟等数千兵马。」
「如今川中应该只剩松潘等六个营的营兵,兵力不会超过万五千人。」
「除此之外,便只剩下石柱、酉阳等处的少量白杆兵和士兵了。」
刘峻将情报看了遍,上面内容主要写着四日前石柱官兵北上的情报,而保宁的官兵则是撤回了通江县。
保宁府的官兵不足为虑,只要石柱的官兵撤走,保宁府境内就不存在能威胁到刘峻他们的势力口虽说四川内部还有六个营的营兵,但这些营兵主要防备川西、川南和贵州方向,非必要不会轻易调动,影响不到他们。
在他这般想着的同时,汤必成也不免闪烁野心道:「将军,若是如此,四川必然空虚,我们何不趁机做大?」
「做大?」刘峻冷静瞥了眼汤必成,汤必成立马就反应过来,自己有些过於激动和小瞧朝廷了0
「谁做大,朝廷就会打谁。」刘峻收起情报,带着汤必成和刘成走下石堡,同时说道:「在我等没有足够的实力击退所有来犯官兵前,还是好生蛰伏起来比较好。」
「我们的钱粮还够大半年的度支,不用着急出山,如今最为重要的还是打造甲胄,好好练兵。」
「是在下孟浪了。」汤必成也很果断的承认了自己刚才的唐突,接着说道:「不过若是错过这个机会,待石柱官兵调回,恐怕再想出山就没有那麽容易了。」
「不会。」刘峻说的斩钉截铁,这让汤必成生起了好奇心。
他们走出了石堡,来到了山坡上,也见到了大雄山北部山谷中,那些正在开采矿石的普通百姓。
俯瞰那些出卖劳力来换取粮食的百姓,刘峻心里则是将明军接下来的动向都回忆了遍。
接下来的局势,应该是高迎祥、李自成等人在甘肃撞上洪承畴,撞得满头包後撤回关中,并劫掠得到大批马匹,藉助马力向东冲去。
在此期间,黄台吉进犯宣府、大同,吸引了部分明军北上抵御。
高迎祥、李自成、张献忠等人则是抓住了明军的空档,悉数东奔进入河南。
由於彼时河南遭受大旱,农民军迅速壮大,号称七十二营。
不过农民军成也河南,败也河南,河南提供了足够的人口,但却没有足够的粮食。
农民军内部将会发生分歧,众多农民军一分为三,分别进入山西、湖广、南直隶等处。
扫地王张一川将会在凤阳火烧中都,挖凤阳皇陵并杀死凤阳高墙内的所有宗室。
崇祯得知此事後,勒令洪承畴率军出陕,而陕西再度爆发大旱,百万农民揭竿而起,洪承畴分身乏术,忙得焦头烂额。
高迎祥等人又趁机回到陕西,举众开始挫败官军锐气,而黄台吉也会派遣多尔衮入寇山西沿边。
可以说,随着河南、陕西的大旱加剧,明军将会继续陷入多线作战,直到清军第四次入寇结束,明军才能重新有精力去围剿李自成等人。
这阶段的四川,毫无疑问是十分空虚的,但刘峻实力太过弱小,现在还不能冒头。
不过他要是能在两年内拉起一支精锐之师,那则能赶在崇祯十年前拿下四川与汉中,依托秦岭、巴山、巫山和米仓山和中原明军打太极。
想到此处,刘峻便将目光投向了汤必成,询问道:「铁匠坊的工匠和学徒有多少了?」
「工匠十八人,学徒三十六人,每两日便能制甲三套。」
汤必成不假思索的回答,还将甲胄的制作进度给说了出来,因为他知道披甲和不披甲的区别。
「太少了————」听完他的话,刘峻在原地来回渡步,心里算了算军中的甲胄数量。
以如今的进度,他们在年底前,肯定能将营内三百五十名战兵武装起来。
只要把战兵武装起来,明年就可以如约扩军,起码拉出半个营乃至一个营的兵马了。
只要能在两年时间里将这个营的兵马武装到牙齿,自己或许可以利用清军第五次入寇,正式攻打保宁府,并试图占据整个四川。
只不过,保宁府距离石柱还是有些太近了,若是保宁府出了事,明廷肯定会调石柱白杆兵来援。
「啧————」
想到秦良玉麾下的白杆兵,刘峻便不免暗自咋舌,但又很快断了这杞人忧天的念想。
不管怎麽说,那都是两年後的事情,他现在要做的是先把汉营发展成个真正的营。
「传令给朱轸,让他派五队弟兄去护送五个村寨回乡耕种,另告诉其它寨子不要着急,等北边有了更准确的消息,差不多就能放众村寨回村种地了。」
刘峻将目光投向汤必成,汤必成听後连忙点头,心里也不由算了笔帐。
按照汉营定下的租子,只要放出一个村寨,来年就能收获上百石的租子,代价则是汉营帮这些寨子挡住衙门衙役催收和催征。
若是能将米仓山内躲藏的三干几个寨子都安排返回原籍耕种土地,那每年的租子绝不少干四千石。
届时便是朝廷有意攻打他们,怕是也没有那麽容易了,兴许能谋得个招安的机会。
这般想着,他立马加快了返回汉营的脚步,而刘峻则是沿着山脊线,继续查看其他工地情况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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