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府院内。
在确认佛母真的离开後,姜暮这才放下了戒备。
他转头看向仍有些惊魂茫然的花娘,开口问道:「如今大仇得报,你心中的怨气也该散了。接下来你有什麽打算?准备去哪儿?」
花娘看着地上赵家父子的屍体,沉默了一阵,才轻声道:「我想去石头城。」
「石头城?那是什麽地方?」
姜暮从未听过这个地名。
花娘解释道:
「是石妖曾经跟我提起过的,它的家乡。我想去那里看看。
它曾告诉过我一些关於它过去的执念。有一些未了的遗言和心愿,我想试着去帮它完成。
就当是,报答它这些年来对我的庇护之恩吧。」
姜暮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麽安慰的话,简单嘱咐道:「山高路远,你现在虽然修为有所精进,但终究是阴灵之体,一路上多加小心。」
说着,送了对方几张符篆。
花娘怔怔拿着符篆,忽然跪在地上对着姜暮磕了三个响头,语气真切带着哽咽:
「恩公再造之恩,花娘没齿难忘。若非恩公出手,莫说报仇,我连那片水域都出不来,早在地下做了永世不得超生的冤魂。
只要花娘这缕残魂还留存於世,日後恩公若有任何差遣需要,花娘必定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姜暮不以为意,笑了笑道:
「我帮你不过是顺手为之,不需要你报恩。你只要以後别随便拉无辜的人下水,照顾好自己就行了。」说罢,他转身离开了赵府。
赵家的狼藉自有明早的官府来收拾,他懒得操心。
花娘擦了擦眼泪站起身来,回头深深看了眼赵海千的屍体,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然後她身形一晃,变成一缕青烟飘出窗外。
一场恩怨,就此画上句号。
随着两人离去,屋内恢复了寂静。
只有微弱的月光透过门窗,照在满地血泊上,显得几分阴森可怖。
「吱呀」
过了不知多久,一道轻微的门扇摩擦声响起。
却见一道纤细的身影从阴影里钻了出来,如小猫般灵巧钻进了这间血腥味浓重的死人屋。
正是先前搀扶着赵海千进屋的那个妖娆小妾。
她左右张望了一番,提着裙摆快步来到了赵海千的屍体前。
面对惨烈的屍体,小妾毫无惧色。
她蹲下身子,仔细看着男人屍体,眼眸阴沉无比。
随後她伸手在屍体的衣襟里摸索了一阵,摸出了一只约莫拇指肚大小的黑色虫子。
虫子形似蚕蛹,却长着一张酷似人脸的奇怪花纹。
小妾将虫子揣进自己怀中,喃喃自语道:
「真是可惜了……原本布好的局,眼看就要收网了,没想到中间会生出这等波折。不仅废了我一枚好棋,还险些把我自己也给搭进去。」
她起身走到窗边。
月色下,女人妖艳的脸庞显得有些扭曲,眼中进出怨毒愤恨的光芒:
「姜暮啊姜暮,刚才若不是那佛母现身打乱了阵脚,本座真恨不得拚着这具炉鼎不要,也要当场将你碎屍万段!
你给我等着。
终有一日,本座定要将你抽筋拔骨,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就在她放狠话之际,小妾面色倏然一变,扭过头去:
「谁?!」
一道佛光从天而降。
刚刚才离开不久的佛母法身,竞然去而复返。
佛母单手竖立胸前,周身流转着淡淡的檀香气息,好似画中出尘忘俗的圣人,饶有兴致的打量着眼前这个妖娆小妾。
房内寂静无声。
半响,佛母缓缓开口道:
「若非当年在琉璃岛上,贫僧曾有幸与北堂岛主对坐,手谈过一局棋,对岛主的气息还算熟悉……贫僧今日,只怕还真看不穿伪装。
只是贫僧没有想到,昔日威震一方的北堂霸天,如今竟会沦落到这般境地。」
没错。
这小妾的真实身份,正是昔日枭雄北堂霸天!
当初在扈州城韩家,被姜暮借着外挂坑了一把,险些神魂俱灭。
之後变没了踪影。
听到佛母点破身份,小妾也不再伪装。
她擡手在脸侧摸索了两下,取下两根银针。
而後,她面部的骨骼与皮肉开始蠕动变化,不过眨眼功夫,便变回了她目前最常使用的那具主躯壳。韩夫人的模样。
北堂看着宝相庄严的佛母,感慨万千:
「想当年,本座在琉璃岛与你这老尼姑手谈论道时,你也不过是个刚刚踏入十一境的小辈。风水轮流转啊。」
佛母双手合十,面容依旧慈悲祥和:
「阿弥陀佛。道之一途,犹如沧海潮汐,起起落落本是常态。今日在谷底的人,明日未必不能重登山巅北堂岛主曾见过云海之上的风景,这份见识与阅历,便胜过世间无数修士一生的追逐。一时的浮沉,於大道而言,不过沧海一粟罢了。」
北堂霸天淡淡一笑,负手站在窗前道:
「正因为见识过高山风景,才会想要贪图更多,最终落得满盘皆输的下场。
不过佛母你,何尝不是和我一样?
既你没有拆穿本座的伪装让外人知晓,又特意留下来现身,总不可能是为了跟本座这丧家之犬叙旧吧?显然,你是打算从本座这里得到些什麽。
只可惜啊,本座现在道基尽毁,身上既无法宝,也无丹药。你便是杀了我,也找不出什麽。」佛母笑着摇了摇头:
「贫僧不杀你。杀一个曾经的十三境大修,这杀业太重,天道反噬於贫僧没有任何好处,更何况你我也算旧识。
贫僧也不会将你的行踪告知任何人。今夜来此,只是希望北堂岛主能借给贫僧一样东西。」「什麽东西?」
北堂霸天眯起眼睛。
「琉璃岛。」
佛母轻启朱唇,吐出三个字。
北堂霸天先是一愣,随即怒极反笑,眼底布满阴鸷:
「你莫不是在消遣本座?琉璃岛就在东海之上,跑又跑不掉。如今没了老夫庇护,那地方就是块无主之肉,谁有本事谁都可以去抢去夺。
以佛母你如今的实力,只要看上了,直接带人去占了便是,何必多此一举问本座要?」
佛母漠然道:
「北堂岛主是个聪明人,自然知道,贫僧所要的岛,非彼岛。」
北堂霸天沉默了。
娘希匹的!
这秃母驴果然没安好心,竟是冲着那件东西来的!
想当初在琉璃岛上手谈时,这老尼姑还是一副毕恭毕敬的晚辈姿态。如今倒好,翅膀硬了,反过来拿捏他,一开口就要他最值钱的家底。
可偏偏他现在的处境,还真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
「你无非就是想夺取岛内藏着的那件神物罢了。老夫可以将「岛影』给你。至於能不能参破其中的玄机找到那件神物,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说着,北堂霸天掌心一阵灵光流转。
一座微缩岛屿投影模型,从他掌心凝聚而出。
若是姜暮此刻在场,一定会认出这个投影模型,与他当初在韩府时,利用魔气强行从北堂霸天残魂中吸取过来的那个一模一样!
也就是说当初在韩府那场恶战中,姜暮并没有直接夺走北堂霸天的法宝。
而是在魔气侵入对方体内的刹那,魔槽自行发动了特性,将岛影烙印复制了一份。
岛影飞到了佛母的面前。
佛母并没有急着伸手去接,她的双眸深处亮起两点金芒,仔细观察着岛影。
确认岛影是真,她才将其收入袖中。
「你其实大可以问老夫那神物藏在何处的。你开个口,说不定老夫心情好就直接告诉你了,何必费这麽大周摺自己去找?」
北堂霸天讥讽。
佛母只是笑而不语。
这种问题,她不需要回答。
毕竟问出来的地址,谁知道是真是假?
以这位北堂岛主的手段,随口编一个假的藏宝地,真假掺半地埋下几重杀阵,她贸然闯进去岂不是找死?
唯有自己从岛影中参悟出来的方位,才真正有保障。
而且,她也不担心北堂霸天敢在岛影上做手脚。
因为琉璃禅心宗的渊源本就与琉璃岛同出一脉,这岛影的真伪,她一眼便能辨出。
「阿弥陀佛,多谢岛主成全。贫僧告辞了,祝岛主早日重登巅峰。」
达到了目的,佛母也懒得再多留,周身金光一闪,身影便消散在了屋内。
北堂霸天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黯然道:「大道轮回,潮起潮落啊。」
但随即,嘴角划过一道冷笑。
「老尼姑,以为拿着岛影就能找到那神物?」
「那神物若真让你找到了,那地方也就是你的葬身之地了。」
想到这里,他心情忽然好了不少,又瞥了一眼地上的屍体,眼中竞流露出一丝幽怨。
说实话,这段日子做女人,倒也做习惯了。
赵海千虽然是个废物,但在某些方面伺候得还算周到。
罢了罢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回头再去寻摸个身体力壮的年轻小夥当诱饵吧。
妇人扭着水蛇腰,风情万种地跨过地上血污,消失在了夜色中。
回到自家院内,姜暮换了身乾净清爽的衣服。
楚灵竹还在床榻上沉沉睡着。
一条玉白修长的腿子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床沿上,睡姿依旧四仰八叉不修边幅。
昨夜那场切磋实在超出了她的负荷上限。
也就是楚灵竹这丫头平日里各种灵丹妙药当糖吃,体质远超常人,这要是换个普通的凡人女子,怕是昨晚就直接断气归西了。
估摸着没有个七八天休养,别想再下床活蹦乱跳了。
倒是兰柔儿已经恢复了活力,正在院子里替楚灵竹收拾药材。
毕竟她本体是七窍人参果,属於天生灵体。
虽然性子柔弱不抗造,而且姜暮也没舍得往死里凿她,靠着这种特殊的灵果体质,却已经恢复了七八分的精神。
「姜大哥。」
看到姜暮出现在面前,兰柔儿脸蛋绯红,弱弱地打了个招呼,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
姜暮乾咳一声,低声问道:
「柏香今天怎麽样?有没有绷着一张脸,看起来很阴沉,像是欠了八百钱没还的那种?」
兰柔儿歪着脑袋认真想了想,轻轻摇头:
「没有啊,柏香姐姐很正常。」
正常?
正常就不对劲了。
昨天那动静,绝对把醋坛子给打翻了。
姜暮立即打消了去对面院子找柏香自讨苦吃的想法。
等对方心情好点再去嬉皮笑脸。
他望着眼前柔顺得仿佛能捏出水来的兰柔儿,心中的懊糟消了大半,搂住对方不盈一握的纤腰,顺势将这软绵绵的小丫头带入怀中。
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少女肌肤微凉的触感,还有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钻进鼻腔。
「柔儿乖。灵竹估计这几天是下不了床了,今晚你就去我房里,跟我一起睡吧。
你放心,姜大哥保证,今晚绝对跟昨天不一样。」
姜暮轻声哄着。
虽然嘴上做着保证,但真到了那氛围,看到这丫头柔柔弱弱的模样,恐怕还是想看看对方哭的模样。没办法,他的恶趣味太重了。
兰柔儿小拳头下意识抵在他胸口,身子好似已经软了半边,羞涩脸红的厉害,不敢看姜暮的眼睛,只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嗯」。
就在这时,兰柔儿忽然想起了什麽,仰着小脸对姜暮说道:
「对了姜大哥,有件事我忘了告诉你。我和灵竹两日前去药铺帮忙,回来的路上,我……我好像无意间看到我姑姑了。」
「你姑姑?」
姜暮眉头微皱,「韩夫人?」
兰柔儿点点小脑袋,语气带着一丝不太确定:
「嗯。当时她坐在一顶轿里,我只看到个侧脸,因为好长时间没见了,我也不确定是不是看花眼了…但真的有点像。」
姜暮心中一凛。
他差点把这个人给忘了。
当初在扈州城韩家,意外牵扯出了北堂霸天这尊大佛。
後来靠着魔气外挂才堪堪将对方击退。
那老怪物夺舍自己失败,反手附身在了韩夫人身上逃之夭夭。
如果兰柔儿没有看岔眼的话,那便说明北堂霸天极有可能也来到了法州城。
这位昔日十三境的大修虽然被他打残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谁知道他暗地里又在谋划什麽勾当。看来得让水姨动用斩魔司的情报网查一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