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日向美佳并没有使用「跟我回南房总」这样的说辞。
而是用了「去旅游」这略微拐弯抹角,欲盖弥彰的说法。
她小口抿着酒罐,红润的上嘴唇,沾染着些许酒沫儿,小心翼翼地伸出舌头,舔去。
虽然极力装出一副随口说说的模样,但眼角的余光始终没从多崎透身上移开过。
「唔————南房总啊。」多崎透应了声。
女孩儿心头一跳,心中倏地生出悔意,认为自己这话题来得过於唐突。
「啊!透君要是有其他安排的话,完全不用在意我喔。
「而且仔细想想,南房总确实有些乡下,没什麽能玩的地————」
「好啊。」
「欸?」
小日向美佳拿着酒罐的手微微一颤。
只觉围绕在她身旁的空气,微妙地凝固,无法将空气吸入肺中,能够听见心脏噗嗤噗嗤的跳动声。
她挤出难以置信的声音,向他寻求确认。
「透君,刚才说什麽?」
多崎透放松身体,有些慵懒地躺倒在地板上,头顶的客厅顶灯直射而下,令他稍稍眯起眼睛。
「嗯,我也想去东京之外的地方看看。」
在面对别的女声优时,多崎透极少————不,是从不显露这样的姿态。
他总在人前温文尔雅,谦逊有加。
虽不擅长同人打交道,却也能极好地把握与外人的社交距离,以免让人对他产生不必要的幻想口但与小日向美佳相处时,多崎透往往没有她是女声优的实感,只是一位单纯的,同他亲密无间的好友。
「真的真的可以麽?
「会很无趣喔,南房总真的什麽都没有,店铺营业到四五点就关门。
「晚上又冷,出门更是漆黑一片,哪儿都看不见灯光,远不及东京这样繁华。
「还有还有————」
女孩儿绞尽脑汁地想要挑出家乡的缺点。
多崎透支起身子,有些好笑地看向小日向美佳。
「不是你说让我去麽?」
「唔,那是因为————」
小日向美佳顿时哑口无言,微醺的面容浮现出淡淡的红晕,纤长的睫毛快速眨动。
面前的多崎透始终是那副轻浅的笑。
似乎,并不是幻觉。
「————嗯。那,那就去吧。」
如此回应後,心中紧绷的某根弦,被猛然拉扯,断裂。
小日向美佳安静地垂低脑袋。
客厅安静,只能听见瓦氏炉不停燃烧,砂锅「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
她的身体里似平也被塞入了一台瓦氏炉,不由分说地灼烧她砰呼跳动的心脏。
「透君,总是对我有求必应呢。」
「哪有人能做得到有求必应,我可没那麽伟大,莫不是将我当成住在灯里的精灵?」
他总是这麽说。
可在小日向美佳心里,多崎透早早便到了这样的程度。
自从与他相遇後,他便一次又一次的实现她的心愿,改变她的生活。
仿佛他真就是个显灵的灯中精灵,内心感到欢喜的同时,又生怕自己许下太多愿望,用完了次数,他会在某天忽然悄无声息地回到灯中,不再回应她。
「但是,面对我的请求,透君一次都没有拒绝过吧。」
多崎透沉思了一会儿,看向面前的女孩儿:「难不成,是我会错意了?」
小日向美佳投来疑惑的目光。
「美佳此前说的都是客套话,却没想到我信以为真,骑虎难下了。」
小日向美佳顿时显露出慌张的神色,急切澄清道:「才没有那种事,我是真心想让透君来南房总的。」
「那我也是真心想跟你回去。」
多崎透这话接得过於顺畅,以至於小日向美佳在愣神过後,情不自禁发出羞赧的鸣鸣声。
「这种说法,也太狡猾了。」
眼角的眸光停留在多崎透身上,女孩儿的脸上终於是攀起甜美的笑。
无论怎麽在内心胡思乱想,小日向美佳都无法否认,多崎透的有求必应,令她极其受用。
几乎让小日向美佳产生一种即便到了世界末日,只要自己开口,他也心甘情愿将最後一份物资让给她的不真实感。
多崎透看向女孩儿:「那,我还能去?」
感受到多崎透投来的眼神,小日向美佳慌乱过後,不敢同他对视,嘴唇翕动:
」
一旦许下约定後,她脸上的笑容便再也没有消退过。
明明往年的这个时期,她总是焦虑着自己接不到工作,内心觉得无颜面对父母,甚至会产生不愿回家的心思。
现在却恨不得将所有的工作甩到脑後,早早回到那座位於偏僻乡下的神社。
向他介绍小日向美佳长大的地方。
光是想像那样的场景,心中便似乎被什麽东西给填满了。
足以让她说出「我吃饱了」的满足感。
酒足饭饱之後。
多崎透惬意地躺在地板上,整个人蜷缩在被炉内,总算是体会到为什麽人常说被炉是会让人变得倦怠的恶魔。
「透君,今晚还回去麽?」小日向美佳问道。
多崎透正在与两位女声优共同生活,这对小日向美佳来说已经不是秘密。
起初曾令她产生过异样的心思,认为多崎透一个男生,却与两个女孩儿生活在同一屋檐下,难免叫她感到别扭。
心中以为,或许她与多崎透的往来也就止步於此。
可现实似乎要荒唐许多,比创作出来的故事更加毫无逻辑。
多崎透依旧是那个多崎透,而她也并没有因为这件事,变得想要疏远他。
「嗯————虽然被炉十分惬意,但还是回去吧,现在时间还早,电车尚未停运,打扰久了也不太好,影响你休息。」
小日向美佳其实想说,他一点都没有打扰。
可今天做下的约定,实在是令她过于欣喜。
此刻光是凝视多崎透的脸,都会令她小鹿乱撞,理不清思绪。
在这样的心境下,留他在家过夜,小日向美佳完全没有能控制心情的自信。
保不齐会说些,做些奇怪的事情来。
於是,多崎透从被炉中爬出来,稍稍整理有些淩乱的衣衫,准备告辞。
来到玄关处,小日向美佳还显得有些微醺,因酒精而显现的绯红,始终盘踞在她的脸上。
「那,透君你路上小心。」
「嗯,晚安。」
直到多崎透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当中,她才放下挥动的手,锁上房门。
背靠房门,小日向美佳柔软的身子仿佛一颗坠落的皮球,徐徐蹲下身子。
将脸颊埋入膝盖,空荡荡的屋子内似乎还残留着他的气息。
身体里的那台瓦氏炉,似乎烧得————
愈发猛烈了。
当多崎透搭乘电车回到月岛,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之後了。
走进客厅,灯光亮堂,某位女声优正独自坐在客厅,看着不好笑的电视节目。
多崎透走过去,发现她目光呆滞,眼睛虽然在看电视,瞳孔深处却没有高光。
同她打了招呼後,隔了好几秒钟,立花凛才渐渐回过神来,平淡地瞥了他一眼。
「喔。」
这幅冷淡的表情,令多崎透稍稍一愣。
立花凛的心思阴晴不定,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
——
比起这些,多崎透还是十分在意昨天晚上的事情。
立花凛那个唐突的吻,究竟是何含义,是单纯的耍酒疯,还是蓄谋已久?
多崎透分辨不清。
「那个,立花小姐,现在有空能聊聊?」
将事情憋在心里,模棱两可地糊弄过去,实在不符合多崎透的性子。
或许大部分男人,在经历这样的事情後,会选择「健忘」。
多崎透也可以这麽做。
可多崎透认为,倘若这真是立花凛的蓄谋已久,自己就不能当作没有发生过,得给予她应有的回应。
不善与人社交的社恐女孩儿,鼓起勇气,借着酒意表露心意。
如果连这种事都能无视,多崎透一定会成为自己讨厌的那类人。
当然,有更大的概率,这是多崎透的自我意识过剩。
毕竟以立花凛平时对待他的态度来看,立花凛喜欢他的概率。
比小日向美佳一炮而红,接主役接到手软,成为炙手可热的人气声优的概率,还要小得多。
但至少多崎透想要弄明白,立花凛心中究竟是怎麽想的。
「关於昨天晚上的事情,立花小姐还记得多少?」
立花凛心头一跳,表情却是出奇地平静。
多崎透这莫名其妙的发问,难不成昨天晚上的那个吻,并不是她的梦境,臆想。
而是真实发生的事情?
夭寿了,这下真得被大岛阳菜给杀了。
脑海中倏地响起青木日菜那充满觉悟的声音。
【我想要,向他表明心意。】
这句话难以从心头挥去,使得立花凛喉咙乾涸。
迄今为止,立花凛都不是个擅长撒谎的女孩子。
哪怕说了整脚的谎言,也会被立刻拆穿。
可唯独这回。
「啊?我有说啥麽?喝得太醉,什麽都不记得了。」
这是立花凛第一次,伪装地如此完美,完美到她甚至想为自己鼓掌。
「——"
多崎透沉默不言地望着立花凛。
立花凛当即皱眉,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多崎透:「干嘛这麽看着我?我又不是日菜,才不会说无聊的谎话,不记得的事情就是不记得啊。
「喝醉了稍微胡言乱语,你也要上纲上线?」
「倒也不是这麽一回事。」
蓦地,她忽然神情紧张:「等等!难道我说了什麽不得了的事情?」
多崎透应声道:「相当不得了。」
立花小姐那张漂亮的脸蛋,忽地阴晴不定起来。
良久,她拍了拍胸脯,舒气道:「呼————还好。」
「还好?」
她露出一口洁白的大白牙,表情看上去透着一股欠扁的得意。
「日菜经常抱怨我,老说我喝了酒就坏事儿。
「你可千万别告诉我昨晚干啥说啥了,我才不想听自己酒後发疯的丑态。」
66
"
下一刻,立花凛伸出手指,指向多崎透,话语中透着一副警告的意味:「你最好给我把嘴巴闭紧了!还有!不许告诉日菜我耍酒疯,否则我就赶你出去!」
如果没有青木日菜的那句话,立花凛大抵无法伪装得如此自然。
她想将「那件事」,变为没有发生过。
打从心底想要为好友的恋情应援。
正因如此,立花凛才不能承认。
即便那个吻并非她的本意,她也得肩负起责任,将其消除。
依多崎透的性子,指定是受不了这种谎言的。
或许这样对他有些不公平,可比起多崎透的感受,立花凛更重视青木日菜的心情。
哪怕平时立花凛会嘴碎,可真到了青木日菜下定决心的这一刻,她认为自己必须得成为青木日菜的後盾。
无论结果如何,立花凛都得做好为青木日菜庆祝或安慰的准备。
这样才称得上是好朋友吧。
在好友鼓起勇气准备告白的前夕,亲了她喜欢的男人。
如果坐实了这个行为,无异於背後捅了青木日菜一刀。
立花凛做不到那种事。
她只能迫使自己忘记,至於她自己的心情————
现在,不是说那种事的时候。
「好了好了,别婆婆妈妈了,日菜还在琴房等你呢,别影响我看电视。」
女孩儿厌烦地甩了甩手,拿起电视遥控器,不停调换频道,仿佛真有什麽她感兴趣的节目,正要开播似的。
立花凛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她不想深究昨晚的事情,无论是真是假,多崎透若是再喋喋不休,只会显得他不识趣。
「那,我上楼去了。」
立花凛没有回应。
等到多崎透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处,不停变换的电视画面,终於固定在了某个频道。
立花凛脸上的笑容渐渐灭。
将手中的遥控器一丢,整个人倒在了沙发上,紧紧抱起怀中的抱枕。
她自言自语道:「去吧去吧,我看你早晚要被日菜骗了去,今後就过你们的二人世界好了。」
无人回应。
沉闷的客厅内,回荡着电视机内主持人与节目嘉宾尴尬愚蠢的陪笑声。
女孩儿稍稍擡起面颊,无言地望向楼梯处。
这闷闷不乐的来源,令她心神不安。
「原来,我也能面不改色的撒谎麽?
「久保明悠,你真是变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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