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崎透坐在音响室内,以他的专业水平,很快就找到了这支乐队当前的问题根源。
主要在於三点。
主音吉他,主唱,没有贝斯,
至今为止,多崎透已经听过了无数遍青木日菜的琴声,因此他能十分笃定,青木日菜的问题绝不是出在技术上。
单从琴声中就能明白,她在暗中与主唱较劲。
而主唱则是受到主音吉他的影响,难以将其声音特质完全发挥出来,归根结底,是对於自身唱功的不自信。
但多崎透认为,唱功这种技术层面上的东西,只要勤加练习,不是难以克服的问题。
最令多崎透惊讶的,反而是立花凛的表现。
她的吉他虽不能说弹得多好,表现得顶多是中规中矩,虽然失误不少,但和主唱相同,技术层面上的东西,是可以通过大量练习来弥补的。
如此看来,这支乐队最大的问题出在哪,已经很明显了。
多崎透不觉得这麽简单的事情,会没人看得出来。
除非青木日菜打从一开始,就没能发挥出在家练习时的水平,让人觉得她弹成这样,是单纯的水平不足。
虽说指导成员如何演奏,不在他的工作范围内,擅自插足干涉甚至可能会被人认为是越界行为可青木日菜的这个情况,多崎透确实无法坐视不管,便想着等回家之後,单独找她聊聊,看看是出了什麽问题。
正想着,手机收到一条消息。
多崎透看完之後,稍稍犹豫片刻,起身向一旁的乐手老师打了声招呼,离开音响室。
途经练歌房时,目光穿过门板上的透明窗口,看见青木日菜正拼命扫动琴弦的模样。
不可思议的是,哪怕她弹成这样,多崎透的想法依旧没有改变。
他果然,还是喜欢这位女孩儿的琴声。
搭乘电车,久违地来到上井草。
随着季节步入盛夏,本该是夜幕降临之际,地平线的上空仍旧泛着黄昏之色。
刚走出车站,便在高达铜像前,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穿着一身素雅长裙的女孩儿正低着脑袋,围绕着铜像来回步。
听见身後的脚步声,她条地停下步子,回眸望了过来。
「来了?」
「嗯。」
女孩儿走过来,就这样仰起脖子,等待多崎透主动靠近。
「怎麽在这里等着?」
「迫不及待想见你。」
这话说得有些过於直白,可多崎透却丝毫没有往暖味方面去想。
大概,是因为他知道,女孩儿接下来要说些什麽。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吩着浅浅的笑。
这笑容像是从当初那个春天,遗留下来的宝物,即便是时间,也无法将其从女孩儿的脸上带走。
「我通过了喔,试镜。」
「嗯,恭喜你。」多崎透应答道。
「怎麽一点都不惊讶?」
「你会有这麽一天的,只是早些晚些到来的区别。」
「那总不能等我成了六七十岁的老奶奶,再来吧,我可不愿意。」
多崎透不禁笑了起来。
「看来我不用跟着你去南房总了,原本你若是要连夜逃走,我还得想尽法子,买一张你的邻座票,这下省事儿了。」
「你不乐意?南房总可漂亮了呢。」
「那还真想去看看呀。」
女孩儿也笑了。
可她笑着笑着,泪珠就「噗噗」地从眼眶中滚落下来,不禁让人怀疑她的眼睛里面是否有一口装着水泵的深井,看不见的精灵在偷偷打水上来。
多崎透伸出手去,就当女孩儿下意识以为他是要替她抹眼泪时,却见他的手停在自己的脸蛋下方。
简直像是要挠猫咪的脖颈,却又在触碰前的最後一刻停下。
难不成是要自己主动将脸凑过去?
「这是做什麽?」女孩儿一面落泪,一面问他。
「原本是想替你擦眼泪,可身上没带手帕,又突然想起在电车内抓过吊环,手脏,不敢碰你的脸,便僵在那儿了。」
「我不在意。」
於是,多崎透便伸手抹去她的眼泪。
可女孩儿的眼泪就像掉不完似的,擦去一颗来两颗,没完没了。
半响,多崎透轻叹道:「怎麽通过了也哭得这麽厉害?」
「就是通过了才哭。」
「要是没通过呢?」
「那就哭得再凶些。」
原来如此。
女孩子竟能通过将同一种行为,调节成不同的强度,来表达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
实在是不可思议的生物。
「要是将你的眼泪装在黑色绒布袋子里,我会不会像是偷渡钻石的窃贼?」
「净说些稀奇古怪的漂亮话来哄我,你总对女孩儿说这样的话?」
「我可分不清什麽是漂亮话,什麽是丑话。」
「那你能分清什麽?」
「真话与假话。」
「说句真话听听。」
「你笑起来比哭好看多了。」
「那假话呢?」
多崎透摇了摇头,闭口不言。
女孩儿顿时破涕为笑:「我就知道。」
她轻轻推开多崎透的手,自己胡乱用手背抹了两下眼眶。
这是她自己的脸蛋,才不会像多崎透那样小心翼翼地,生怕碰坏。
在这之後,他们一同去了附近的便利店。
从便利店内出来後,边际的太阳总算是彻底下落,夜色姗姗来迟。
回到女孩儿的公寓。
将各种各样的零食铺满茶几,不需要多麽盛大的庆祝。
仅仅是几盒平价零食与水果啤酒,就能让她觉得今晚的自己,是全世界最幸运的女孩儿。
「角色,是叫长崎素世对吧,恭喜你。」
「?透君为什麽会知道?我难不成透露了重大商业机密?!」
女孩儿吓了一跳。
多崎透便向她解释一番。
当她得知自己今後的工作,是弹奏多崎透的曲子时,她一口气将手中的啤酒灌入身体里,畅快地躺倒在冰凉的地板上,连着打了好几个滚,落下欢快的眼泪。
「透君。」
「嗯?」
「透君。」
「..我在。」
「只是叫叫你罢了。」
「透君。」
此时的女孩儿已是满脸通红,喝空了的啤酒罐从茶几上掉落,咕噜噜地滚向屋子角落。
顺着那方向望去。
小日向美佳的目光落在角落的贝斯上。
贝斯擦得很乾净,指板上再也不会堆积灰尘,数不清的回忆涌上心头,眼泪侧着流淌,一路从眼角滴落至地板。
嘴唇翁动,轻盈的声音没有任何阻拦的发了出来。
「"..—.最喜欢了。」
她借着酒意,朦胧的眼神不再带有迷茫。
是醉是醒,只有她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