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审书童
苏轼府邸,书房门紧闭。
烛光下,小坡跪在案前,将火灾当夜所见和盘托出。苏轼坐于椅上,黄庭坚、秦观侍立两侧,王朝云守在门外——这是家审,也是保护。
“你是亥时几刻经过旧邸?”苏轼问。
“亥时二刻……不,可能三刻。我从丰乐楼抄近道回府,经过金水河时,听见打更声,像是亥时二刻的梆子。”
“然后你看见后门虚掩?”
“是。我好奇推门看了一眼,院内漆黑,只有月光照着梧桐树。树下……树下躺着个人,胸口压着纸,旁边花瓶碎了。”小坡声音发颤,“我想跑,但被门槛绊倒,手撑地时摸到了玉佩。”
黄庭坚插问:“你可听见什么声音?或看见其他人?”
小坡努力回忆:“好像……有脚步声,很轻,从西厢方向传来。但我一回头,又什么都没有。”
秦观在纸上记录,忽然抬头:“你说‘胸口压着纸’——那张纸,可是完全盖在胸口?”
“不是,只压住一半,另一角被风吹得飘起。”小坡比划,“纸上好像有字,但天黑看不清。”
苏轼与黄庭坚交换眼神。这细节与现场吻合——残页一角确有褶皱,似是曾被风吹动。
“你拾起玉佩后便跑出巷子,”苏轼继续,“那时可看见火光?”
“跑出十几步时回头,看见西厢窗缝透出红光,但还没烧起来。我以为自己眼花了,没敢停留。”
时间线逐渐清晰:小坡离开后,火势才起。那么纵火者很可能就在附近,甚至目睹了小坡的闯入。
“斗笠人何时找上你的?”苏轼问起药铺之事。
小坡说了掌柜传话,又补充:“其实……前日我去当铺时,就感觉有人跟着。回头看了几次,没见人影。但经过桥洞时,墙上有个影子一闪而过,戴着宽檐笠。”
宽檐笠——与更夫所见、蔡京所描述的“瘦小少年”特征重合。
秦观沉吟:“此人先跟踪小坡,再通过药铺传话,显然对小坡行踪了如指掌。他知小坡娘亲病重,知他急需用钱,甚至知他拾得玉佩……必是筹谋已久。”
“他的目的呢?”黄庭坚问。
“逼小坡赴约。”苏轼起身,踱至窗前,“旧邸梧桐树下,是司马朴被杀之地,也是有人约我之地。如今又约小坡——此地已成陷阱,谁去谁陷。”
他转身看向小坡:“今夜你不必赴约。但我要你做一件事。”
“老爷吩咐。”
“将玉佩的事,悄悄透露给一个人。”
“谁?”
“程颐府上的吕希哲。”
吕希哲的秘密
吕希哲是程颐的年轻弟子,出身河东吕氏,性情浮躁,常因急于求成被程颐训诫。苏轼记得,去年诗会上,吕希哲曾当众炫耀新得的端砚,说是“蔡起居所赠”。
一个洛党弟子,为何受新党官员馈赠?
当夜,小坡依计来到程府后巷,佯装迷路。正逢吕希哲出门买酒,两人“偶遇”。
“这位公子,请问丰乐楼怎么走?”小坡怯生生问。
吕希哲心情不佳,挥手道:“直走右拐……等等,你不是苏轼的书童吗?”
小坡故作惊慌:“公子认得我?”
“去年苏府诗会,你奉过茶。”吕希哲眯起眼,“这么晚出来作甚?”
“我……我想去当铺,”小坡压低声音,“手头有件东西,急需用钱。”
“何物?”
小坡四下张望,才从怀中露出玉佩一角。吕希哲一见螭纹,脸色微变:“此物……你从何得来?”
“捡的。公子若想要,便宜卖你。”
吕希哲拉他到暗处,细看玉佩,当看到“京”字时,手一抖:“此物我不能要。但你告诉我,在何处捡得?”
“城北金水河畔,司马光旧宅附近。”小坡观察他的表情,“公子似乎知道这玉佩来历?”
吕希哲眼神闪烁:“不该问的别问。你快走,今晚之事,莫对任何人提起!”说罢匆匆回府。
小坡看着他背影,心中疑云更浓。吕希哲显然认得此玉佩,且极为忌惮——他怕的不是玉佩本身,而是背后的主人。
暗格之谜
同一夜,李诫再探火灾废墟。
他提着风灯,按司马朴书信所言,找到西厢原卧榻位置。榻已烧毁,但地砖尚存。他一块块敲击,终于听见某处传来空响。
掀开焦黑的地砖,下方果然有暗格。但格内空空如也,只余少许纸灰。
“来迟一步,”李诫喃喃。暗格中的物品——很可能是《钱塘集》手稿——已被人取走,或焚于火中。
但他在暗格边缘,发现一点异样:格壁上有三道平行的划痕,像是金属物品反复刮擦所致。他取出随身工具测量,划痕间距与玉佩厚度相近。
莫非有人用玉佩撬过暗格?
正思索时,身后传来瓦砾轻响。李诫猛回头,风灯照见一个瘦小身影站在断墙阴影中,宽檐笠遮住半张脸。
“何人?!”
那人不答,转身便跑。李诫疾追,穿过废墟,跃过矮墙,追至后巷。那人身形灵活,眼看要消失在夜色中,李诫情急之下掷出腰间匕首。
“铛!”匕首击中斗笠,那人踉跄倒地。李诫扑上按住,掀开斗笠——
一张少年面孔,苍白如纸,约莫十六七岁,眼神慌乱。
“你是谁?为何在此?”李诫厉声问。
少年咬唇不语。李诫搜他身,除了一串铜钱,别无他物。但在他袖口内侧,发现用墨写的小字:“亥时三刻,梧桐树下。”
“谁让你来的?”
少年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有人……给了我五百文,让我今夜在此等候,若见官府的人来查暗格,就引他去旧邸后门。”
“引去后门作甚?”
“不知。只说……那里有‘真相’。”
李诫心念电转:有人料到他会来查暗格,设下此局。后门必有陷阱,但或许也有线索。
“带路。”
梧桐树下
旧邸后门,梧桐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树下空无一人,唯有月光将树影投在地上,枝桠如鬼爪。李诫让少年站在三步外,自己持灯细察地面。
有新翻的土痕。
他蹲下挖掘,不过半尺,便触到硬物——是个油布包裹。打开,内有一叠信笺,最上一封正是司马朴笔迹:
“蔡公亲启:朴已得苏轼《钱塘集》原稿,其中‘青苗法害民如虎’等句,确可证其谤君。然程颐门人杨时亦知此事,恐生枝节。望公速定对策。”
第二封是回信,字迹工整凌厉:
“稿藏妥,勿轻示。杨时处吾自有安排。今夜亥时三刻,旧邸后门晤面,携稿至。切记独往。”
落款处,画了个小小的圆圈——蔡京书信的私印标记。
李诫心跳加速。若这些信为真,则蔡京确与司马朴勾结,意图以《钱塘集》陷害苏轼。但为何将这些证据埋于此地?是陷害蔡京,还是蔡京故布疑阵?
“大人……”少年忽然颤抖,“有人来了。”
巷口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李诫灭灯隐于树后,只见一人提灯笼走近——竟是吕希哲。
吕希哲在树下停步,四下张望,低声唤:“蔡大人?蔡大人?”
无人应答。他焦躁地踱步,从怀中取出一物,就着灯笼细看——正是那枚螭纹玉佩的拓片。
“明明说好亥时三刻……”他喃喃自语。
树后,李诫屏住呼吸。吕希哲果然与蔡京有勾结,且今夜奉命来此。但蔡京为何爽约?
忽然,远处传来更夫嘶喊:“走水啦——走水啦——”
火光在西城方向腾起,不是旧邸,而是……吕希哲猛然变色:“不好!是我家方向!”
他转身狂奔。李诫从树后走出,望向他消失的巷口,又低头看手中信笺。
调虎离山?声东击西?
今夜之局,一环扣一环,每一步都被人算定。
那少年还站在原地,瑟瑟发抖。李诫问:“雇你之人,是何模样?”
“他……戴面具,声音嘶哑,分不清老少。但,”少年想了想,“他左手袖口有墨渍,像是常写字的人。”
常写字的人。李诫想起蔡京以书法闻名,左袖染墨是常事。但一个设局者,会留下如此明显的特征吗?
风起,梧桐叶落如雨。
油布包裹中的信笺被吹散一页,飘到李诫脚边。他拾起,就着月光看到一行小字,是不同于前两封的笔迹:
“棋至中盘,方见真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