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沈砚舟到得比林微言想的快。
她还在擦眼泪,店门口的风铃就响了。她抬起头,看见他站在门口,喘着气,头发上挂着水珠,风衣的肩头湿了一大片。外头明明没下雨,但他的样子像是跑过来的。
“你没打伞?”她问,声音还带着哭腔,哑哑的。
“忘了。”他说,眼睛直直地看着她,像是在确认她还好不好。
林微言别过脸去,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哭肿的眼睛。但她刚才哭了快一个小时,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遮都遮不住。
沈砚舟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他伸出手,想碰她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你看了?”他问。
“嗯。”
“信了?”
林微言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紧张,不是期待,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恳求。像是在说,我已经把所有的底牌都摊开了,你要不要我,都在你。
“沈砚舟,”她说,“你是不是傻?”
沈砚舟愣了一下。
“你爸病了,你跟我说啊。你一个人扛着,你以为你是谁?超人?钢铁侠?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你凭什么觉得我承受不了?你凭什么——”她的声音抖得厉害,说到最后几乎是喊出来的,“你凭什么觉得,跟你一起受苦,比失去你更难受?”
店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陈叔在里屋,听见动静,悄悄把门关上了。
沈砚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你知不知道这五年我是怎么过的?”林微言的眼泪又掉下来了,“我每天路过我们走过的路,我都不敢看。我把所有的书都收起来了,因为你送过我书。我不敢去图书馆,不敢去潘家园,不敢吃你带我去吃过的那家面馆。我把自己的世界缩得小小的,小到装不下任何关于你的东西。可你呢?你留着我送你的袖扣,你来还我的书,你出现在我面前,你让我怎么办?”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呜咽。
沈砚舟终于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林微言挣扎了一下,没挣开,就不挣了。她埋在他胸口,哭得像个孩子。他的手放在她后脑勺上,轻轻地抚着她的头发,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伤的猫。
“对不起。”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对不起。”
林微言哭了很久,久到她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了。她从他怀里退出来,用袖子擦了擦脸,发现他的衬衫前襟湿了一大片,全是她的眼泪和鼻涕。
“你衣服脏了。”她说,声音还带着鼻音。
“没事。”
“赔不起。”
“不用赔。”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忽然都笑了。笑着笑着,林微言又哭了。哭和笑混在一起,表情古怪得很。沈砚舟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头又疼又暖,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
二
林微言去洗了把脸,回来的时候眼睛还是肿的,但比刚才好了一些。她给沈砚舟倒了一杯水,放在他面前。白开水,凉的。
“你说过,白开水也行。”沈砚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林微言在他对面坐下,隔着工作台。这个距离让她觉得安全一些,不至于太近,也不至于太远。
“你爸现在怎么样了?”她问。
“好了。手术很成功,这几年身体恢复得不错。现在在老家,种花养鸟,过得挺滋润。”沈砚舟顿了顿,“他知道你的事。他一直觉得对不起你,说是他拖累了我。”
林微言摇了摇头。
“不是他的错。”
“也不是你的。”沈砚舟说,“是我的。我选了最笨的方式。”
“你确实笨。”林微言说,“笨得要死。”
沈砚舟苦笑了一下。
“这几年,你过得好吗?”她问。
沈砚舟想了想。
“工作上还行。案子接了不少,钱也赚了一些。但其他的……”他停了一下,“不太好。”
“哪里不好?”
“哪里都不好。”他说得很坦诚,“住的地方很大,但很空。吃饭经常忘记吃,想起来的时候已经过了饭点。睡觉睡不踏实,半夜会醒,醒了就睡不着。有时候在律所加班到凌晨,不是为了工作,是因为不想回家。”
林微言听着,心里头酸酸的。
“你以前不这样的。”她说。
“以前有你。”沈砚舟看着她,“你做饭,我洗碗。你修书,我泡茶。你说梦话,我帮你盖被子。”
林微言的眼眶又红了。
“别说了。”
“好,不说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店里的老钟滴答滴答地响,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数着时间。
“沈砚舟。”林微言忽然开口。
“嗯。”
“你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沈砚舟沉默了一下。
“没有了。所有的,都在那个信封里。”
“那顾晓曼呢?她到底跟你什么关系?”
“合作关系。”沈砚舟说,“纯粹的。她帮了我,我帮了她。她对我没有那方面的意思,我对她也没有。她有自己的心上人,在国外的。”
“那外面的人为什么说你们……”
“因为我不解释。”沈砚舟说,“我不想把顾氏牵扯进来,也不想让你知道真相。所以别人说什么,我就让他们说。”
林微言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又傻又可恨,又让人心疼。
“你以后,不许再这样了。”她说。
“哪样?”
“一个人扛。有事跟我说。不管多难的事,两个人扛总比一个人强。”
沈砚舟看着她,目光很深。
“你这是……原谅我了?”
林微言没有直接回答。她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抽屉,拿出那个木盒子,放在他面前。
沈砚舟打开盒子,看见了那枚袖扣。
银色的,刻着星芒,跟他在自己袖口上别着的那枚一模一样。
“你也留着。”他说,声音有点抖。
“忘了扔。”林微言说,“一直忘了。”
沈砚舟看着那枚袖扣,看了很久。然后他从自己袖口上取下那枚,两枚放在一起,掌心并拢,轻轻合上。
“一对。”他说。
林微言看着他的手,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齐。这双手,她曾经很熟悉。它们翻过多少页书,写过多少份诉状,牵过她的手,摸过她的头发。
她伸出手,覆在他的手上。
沈砚舟翻过手,握住了她的。
他的手很暖,比她的暖多了。林微言没抽回来,就那么让他握着。
“林微言。”他叫她的名字,叫得很认真,像是每个字都经过了深思熟虑。
“嗯。”
“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林微言看着他,看了很久。
“不好。”她说。
沈砚舟的表情僵了一下。
“凭什么你说重新开始就重新开始?”林微言说,“你当年说分手就分手,说走就走。现在回来了,说重新开始就重新开始?我林微言在你眼里就这么好说话?”
沈砚舟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林微言说,“要开始,也得我说了算。”
沈砚舟愣了一秒,然后笑了。那笑容很大,大到眼角都有了笑纹。
“行。你说怎么开始,就怎么开始。”
三
那天下午,沈砚舟没有走。
他坐在店里,林微言在工作台前修那本《诗经》,他就坐在旁边看书。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书,就是店里随便拿的一本旧小说,翻得都卷边了,但他看得挺认真。
林微言偷偷看了他好几眼。他的侧脸很好看,鼻梁高挺,下颌线分明。他看书的时候会微微皱眉,像是在思考什么。这个习惯,跟五年前一模一样。
她想起以前,他也是这样坐在她旁边,她修书,他看书。有时候她修累了,会抬起头看他,他感觉到了,也会抬起头看她。两个人对视一眼,什么都不用说,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现在她抬起头,发现他正看着她。
“看什么?”她问。
“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
“什么都好看。”
林微言的脸红了。她把头低下去,假装在看书页上的虫蛀,但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陈叔从里屋出来了,看见沈砚舟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小沈来了?”
“陈叔。”沈砚舟站起来,点了点头。
“坐坐坐,别客气。”陈叔摆摆手,“来了就好,来了就好。我去泡茶。”
“陈叔,不用——”
“什么不用?你当年可是喝了我三年的茶,现在说不喝就不喝了?”陈叔说着已经去拿茶叶了。
沈砚舟看了林微言一眼,林微言耸了耸肩,意思是“你自求多福”。
陈叔泡了茶,三个人坐在店里喝茶。雨又下起来了,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老槐树的叶子上,声音很好听。
“小沈啊,”陈叔端着茶杯,“你这几年,在外面过得怎么样?”
“还行。”沈砚舟说。
“还行是怎么样?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还行算什么?”
沈砚舟苦笑了一下。
“不太好。”
陈叔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了。
“那现在呢?”
沈砚舟看了林微言一眼。
“现在好一些了。”
陈叔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那就好。人这一辈子,不怕走弯路,就怕走错了不回头。”他站起来,“你们聊,我里头还有点事。”
陈叔走了之后,店里又安静下来。
“你陈叔还是老样子。”沈砚舟说。
“嗯。嘴碎,但人好。”
“我知道。”
林微言放下手里的镊子,看着他。
“沈砚舟,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要老实回答。”
“好。”
“你当年走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再也不回来了?”
沈砚舟沉默了很久。
“想过。”他说,“在那边最难的时候,我觉得我可能一辈子都回不来了。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我怕回来了,看到你过得不好,我会崩溃。我也怕回来了,看到你过得好,身边有了别人,我也会崩溃。”
“那你现在怎么敢回来了?”
“因为陈叔给我打了电话。”
林微言愣了一下。
“陈叔?”
“嗯。他说,你这几年一直一个人,从来不提我,但从来不扔我送你的东西。”沈砚舟的声音很低,“他说,姑娘心里还有你,你要是个男人,就回来把话说清楚。”
林微言转过头,看着里屋的方向。陈叔的房门关着,里头一点声音都没有。
这个老头子,什么都看在眼里,什么都不说。她以为他什么都不知道,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他什么时候给你打的电话?”
“两个月前。”
两个月前。那时候沈砚舟还没来还书,还没出现在她的生活里。原来在更早的时候,一切就已经开始了。
“你回来,是因为陈叔的电话?”
“不全是。”沈砚舟说,“我回来,是因为我想回来。陈叔的电话,只是给了我一个理由。”
林微言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画圈。
“你这个人,真的很烦。”
“你又说过了。”
“说过也要说。烦。”
沈砚舟笑了。
四
傍晚,雨停了。
沈砚舟说要走,林微言没留他。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明天我还来。”
“来干嘛?”
“喝茶。”
“陈叔的茶?”
“你的白开水也行。”
林微言忍不住笑了。
“走吧走吧,别在这儿碍事了。”
沈砚舟走了。林微言站在店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他的步子比来的时候轻快了很多,风衣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像一面旗。
她回到店里,坐在工作台前,看着那本《金石录》。扉页上那行题跋还在,丙申年春,得此书于京师,喜不自胜。
她现在有点理解那种感觉了。
不是得到一本书的喜悦,而是失去了一样东西,以为再也找不回来了,结果它又出现在你面前。那种失而复得的感觉,比第一次得到还要强烈,还要让人想哭。
她把《金石录》收好,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关门。
手机震了一下。
沈砚舟发来的消息:“到家了。”
她回了一个字:“嗯。”
过了几秒,又震了。
“明天见。”
林微言看着那三个字,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明天见。”
五
晚上,林微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拿起手机,翻到沈砚舟的朋友圈。他很少发东西,最近一条是三个月前的,一张照片,拍的是窗外的夜景,配文只有两个字——“失眠”。
她往下翻,翻到更早的。有一条是一年前发的,一张书的封面,是她最喜欢的那版《花间集》。配文写着:“找了很久,终于找到了。”
她看着那条朋友圈,心里头像是被人揪了一下。
他在找这本书的时候,在想什么?他是不是想起了她?是不是想起了他们一起在潘家园淘书的日子?是不是想起了她说过,她最想要的就是一版品相好的《花间集》?
她把手机放下,关了灯。
黑暗里,她的眼睛亮亮的,不是因为光,是因为眼泪。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过了几分钟,又把被子掀开,拿起手机,给沈砚舟发了一条消息。
“你睡了吗?”
过了几秒,回复来了。
“没。”
“为什么?”
“在想你。”
林微言盯着那两个字,心跳得咚咚响。
“油嘴滑舌。”
“真话。不信拉倒。”
她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她觉得今天自己像个疯子,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情绪大起大落的,跟坐过山车似的。
“沈砚舟。”
“嗯。”
“我明天想吃馄饨。城东那家的。”
“我去买。”
“你不是说来喝茶吗?”
“茶也喝,馄饨也买。”
林微言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
“你明天穿好看一点。”
“为什么?”
“不为什么。就是想看。”
沈砚舟回了一个字:“好。”
林微言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风吹着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远处的巷子里有人走过,脚步声很轻,渐渐远了。
她忽然觉得,这座城市的雨,好像也没有那么讨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