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校尉下山是两天以后的事。
他带着人从北门进城的时候,是下午。叶笙正在后院看叶婉仪站桩,听见前面来报,把外衣披上,去了前厅。
卫校尉三十出头,个子不高,但肩宽背厚,走路的姿势带着常年行军的习惯——步幅一致,落脚无声。脸上有一道旧伤疤,从左眉角斜着划到颧骨,不深,但很醒目。
他见到叶笙,先行了个军礼,干脆利落。
“叶大人,鸡笼山的事已了结。追出去的那两个人,抓回来一个,另一个从山崖跳了下去,尸首找到了。”
叶笙点头:“辛苦了。搜出来的东西呢?”
卫校尉从身后的兵士手中接过一个布包,解开,往桌上铺了一排——两份手绘地图、一叠空白路引、三封没来得及发出去的信件、十几两碎银子,还有一块令牌。
令牌是铜的,拇指大小,正面刻了一个“靖”字,背面是个编号。
叶笙拿起令牌翻了翻,放到一边。
“这令牌我见过,上次在清和县抓的三个探子身上也有,只是编号不同。”
卫校尉说:“简王那边清剿的几处据点都搜出了同样的令牌,编号连着排的,说明靖王残部的组织架构还在运作,不是散兵游勇。”
叶笙拿起那三封信。
第一封写给一个叫“赵先生”的人,内容是汇报清和县水路开通后的商贸情况,措辞隐晦,但能读出在刺探粮食流通量。
第二封没写完,只有半页,提到“县衙内部”四个字,后面的墨迹被水泡糊了,辨认不出。
第三封是一份名单,六个名字,标注了所在位置和身份。
叶笙把名单上的六个名字逐一看过,没有一个认识的。
“这六个人分布在哪?”
卫校尉从布包底下抽出一张小图,上面画了荆州周边几个县的轮廓:“两个在临江,一个在安陵,两个在府城,一个在清和县。”
叶笙的目光停在“清和县”那三个字上。
旁边标注的名字是——李顺。
“李顺?”叶笙念了一遍,不认识。
常武在一旁也摇头。
卫校尉说:“审过了,鸡笼山抓到的那几个人,交代这个李顺是后勤联络,负责在清和县帮他们买粮食和日用品,不是探子,但知道窝点的位置。据他们说,这个人在县城里开了个小杂货铺。”
小杂货铺。
叶笙回头看常武,常武已经反应过来了。
“城南那条巷子里,有个姓李的开杂货铺,铺子不大,卖些针线香烛之类的,生意不好不坏,平时不怎么跟人来往。”
“去查。”
常武带了两个捕快出去了。
卫校尉把桌上的东西重新包好,说:“叶大人,这些物证我带回去交给简王,抓到的人也一并移交。另外——”他把声音压低了一些,“简王让我带句话。”
“说。”
“简王说,清和县这地方,位置越来越重要。水路通了以后,等于荆州南面多了一条商路,靖王残部盯着这里不是没道理。简王的意思是,清和县的防务,该加强了。”
叶笙没接话,端着茶杯看了卫校尉一眼。
“简王说,他可以调一队驻军过来,长期驻扎,归清和县节制。但调兵的名义,需要叶大人自己上折子申请。”
叶笙把茶杯放下。
上折子申请驻军,这件事面上是加强防务,实际上是简王在往清和县伸手——兵一驻扎,县令跟驻军之间就有了交叉管辖的问题。归清和县节制是客气话,真出了事,驻军听谁的,要看粮饷谁发、命令谁下。
但换个角度想,有驻军在,清和县的安全确实有保障。靖王残部今天派探子明天派探子,光靠十几个叶家村的壮丁和一帮散漫的捕快,撑不住大的。
叶笙想了想:“回去替我谢过简王。折子我会写,但有一个条件——驻军人数不超过五十人,粮饷由荆州府拨付,日常训练和巡防归县衙统一调度。”
卫校尉的脸上闪过一点意外的神色,但很快收回去了:“我如实转达。”
卫校尉当天就走了,带着物证和人犯。
叶笙在书房里坐了一个时辰,把驻军的利弊在纸上列了一遍。
利——防务加强,商路安全,对外来流民有威慑力。
弊——简王的人进来了,清和县的独立性打折扣;驻军与捕快之间的关系需要磨合;粮饷虽然说是荆州府出,但真到了紧要关头,谁出钱谁说话。
他在“弊”那一栏最后加了一条——吴县丞。
吴县丞管城防多年,现在先塞进了叶家村的人,又要来一队正规驻军,他的位置被挤得越来越窄。一个人被逼到墙角,要么认命,要么反扑。
吴县丞会选哪个?
叶笙把纸折起来,压在抽屉底下。
常武回来得比预想的快——前后不到一个时辰。
“找到了。”常武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城南巷子第三家,杂货铺,门关着,人不在。”
“跑了?”
“不像。铺子里的东西还在,柜台没清,后院锅里还有半碗剩饭,凉透了。邻居说今天早上还看见他开门扫地来着,中午以后就没露面。”
中午以后——卫校尉进城的时间。
有人给李顺通了风。
叶笙的手指在桌沿上又敲了几下。
“他有没有可能自己看见卫校尉进城,慌了,跑了?”常武也想到了另一个可能。
“他的杂货铺在城南,卫校尉从北门进来,走的是北大街到县衙的路,城南的人看不到。”
常武抿了一下嘴。
“有人通知他的。”叶笙把茶杯推到一边,“常武,从卫校尉进北门到你带人去城南,中间隔了多久?”
常武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卫校尉进城是未时初,你在前厅跟他谈了大半个时辰,让我去查的时候大概是未时末,我带人到城南巷子,申时刚过。”
从未时初到申时,差不多一个半时辰。
一个半时辰够一个人跑出城了。
但也够一个人从北门附近把消息传到城南。
北门到城南——如果步行,小半个时辰。跑着去,一刻钟。
谁在北门附近看到了卫校尉进城,又跟李顺有联系?
叶笙站起来走到窗前。北门值守的人,他记得——下午那班是两个捕快轮值,一个叫赵六。
赵六。
就是那个巡逻时拐进茶摊喝水、被叶柱催了一下还不乐意的赵六。
叶笙转过身:“赵六今天下午在哪个位置?”
常武的表情变了。
“我去问。”
常武再出去,这次带了叶山。
叶笙没等他回来,先把刘安叫来。
“城门进出的登记簿,今天的,拿过来。”
刘安翻了半天,捧了一本厚簿子过来。清和县的城门登记一直松松散散的,有些人进出根本不记,但叶笙上任以后要求每天至少记一个大概。
今天北门的登记上,卫校尉一行人的进城时间写着“未时”,记录人——赵六。
其他进出的人也有记录,大部分是挑担的农户和赶车的商贩,名字有的写了有的没写,潦草得很。
叶笙把簿子合上,放到一边。
赵六看到了卫校尉进城,这没什么奇怪的,他当班,是他的职责。但如果他跟李顺有联系,只需要在值班间隙让人带句话过去,甚至根本不用他亲自走。
常武和叶山回来的时候,带了一个消息。
“赵六今天未时后请了假,说肚子疼,让另一个捕快替了他的班。替班的人说赵六走的时候往南边去了,说是去找药铺看病。”
往南边去了。
药铺在城东。
城南没有药铺。
叶笙把登记簿推到桌子中间。
“把赵六带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