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清和县令见状,忙不迭上前打圆场,躬身垂首道:“大人,知府大人明察秋毫,所言极是!叶家村上下经查,确无半点赃证,想来真与李掌柜命案无涉。不如暂且回返县衙,再从别处追查真凶,也好不辜负知府大人的一片苦心。”
周永南狠狠剜了县令一眼,恨他见风使舵、落井下石,转而又将怨毒的目光射向叶笙,眼底满是不甘与戾气。
他心知今日已然讨不到好处,再闹下去只会得不偿失,这口气只能暂且咽下。
“锵”的一声,他猛地收刀入鞘,抬脚狠狠踹在身前石墩上,那石墩应声翻倒,碎石飞溅。
“算尔等好运!”他厉声嘶吼,“今日暂且饶过你们,但若日后本官查到半点与你村相关的蛛丝马迹,定将尔等满门抄斩,一个不留!”
说罢,他狠狠甩动衣袖,翻身上马,对着一众护卫怒喝:“走!”三十名护卫不敢耽搁,有的忍着伤痛挣扎爬起,狼狈不堪地紧随其后。
一行人来时杀气腾腾,去时狼狈不堪,马蹄声渐渐远去,扬起的尘土落定后,村口终于恢复了久违的平静。
村民们悬着的一颗心缓缓落地,先前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不少人腿软跌坐在地,浑身脱力。
望着村内满目疮痍的模样,有人红了眼眶,蹲在地上默默抹泪。
村长捂着起伏的胸口连连叹气:“万幸,万幸啊!多亏了知府大人的书信及时赶到,不然咱们叶家村今日怕是要遭灭顶之灾!”
叶笙望着周永南远去的背影,眼神锐利如寒刃,双手死死攥紧。
他从未被人如此步步紧逼,心中已然定下决绝之意,必须找个机会暗中除掉周永南,此獠不除,他与叶家村往后永无宁日。
“笙子,你没事吧?”叶山快步冲到跟前,语气急切。
叶笙缓缓摇头,转眼看向众人,沉声道:“大伙都没受伤吧?”
众人虽个个鼻青脸肿,却纷纷应声无碍,唯有几人受了些皮外伤。
叶海此时缓过神来,眉头紧锁,满是疑惑:“知府大人向来与咱们素无交集,怎会突然出手相帮?”
叶笙沉吟片刻,开口道:“想必是陈海在暗中周旋。”
他心中暗忖,没想到陈海投靠简王后,竟已身居不低的位置,连知府都能请动。
叶河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脸色铁青,满是愤懑:“这口气难道就这么咽了?他今日这般欺辱咱们,日后定然还会再来寻衅!”
叶笙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扫过满目疮痍的村落,又望向周永南离去的方向,眼底的隐忍早已化作坚定的锋芒。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传入每个村民耳中:“今日之事,看似是知府书信救了咱们,实则是咱们无依无靠,才任人拿捏欺凌。”
他转身面对众人,抬手直指田间那片刚开垦的荒地,沉声道:“今日周永南能这般欺辱咱们,明日便会有其他人来骑在咱们头上作威作福!”
这番话掷地有声,狠狠砸在每个村民心上,方才压下去的愤懑再度翻涌上来。
有人攥紧拳头狠狠砸在地上,闷声道:“笙子说得对!咱们勤勤恳恳开荒种地,没招谁没惹谁,却平白遭此糟践,这世道,没实力真是寸步难行!”
叶柱捂着胳膊上的擦伤,粗声粗气地接话:“那周永南临走时放的狠话绝非虚言,他绝不会善罢甘休,咱们总不能日日提心吊胆过日子!”
村人纷纷附和,先前的后怕渐渐转为焦灼,田埂上一片骚动。
老人们唉声叹气,青壮们满脸怒色却束手无策。
叶笙静静看着众人,待议论声稍歇,才又开口,语气沉稳而笃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靠山靠不住一辈子,咱们要想不被人拿捏,唯有自己做自己的靠山!”
这话一出,众人皆是一怔。叶海愣了愣,疑惑道:“自己做靠山?咱们都是泥腿子农户,手无寸铁,又无官身,如何能当自己的靠山?”
叶笙抬手点了点脚下的土地,一字一句道,“往后咱们每日抽两个时辰习练拳脚,先前的刀弩虽被收缴,咱们便可将农具改造成防身之物,锄头镰刀磨利了,照样能当兵器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老少,声音又沉了几分,“最要紧的是心齐!往后不管遇上什么事,咱们叶家村都要拧成一股绳,同仇敌忾!”
村长闻言,当即接话道:“笙子说得在理!往后便由笙子领着大伙操练,咱们绝不能再任人欺辱!”
族老们也纷纷点头,先前被翻乱家舍的怨气,此刻尽数化作了要争气的念头。
叶山听得热血沸腾,高声道:“明日咱们便去林子寻些硬木做些木棍,再让笙子教咱们几招粗浅拳脚!”
“好!我保证庄稼、练功两不耽误!”叶柱立刻应声附和。
妇人孩童们也从村后树林里赶了回来,叶婉清牵着妹妹们快步跑到叶笙身边,见父亲安然无恙,这才松了口气。
叶笙看着众人齐心的模样,心头稍定,脸上却依旧凝着沉色:“陈海此番帮了咱们大忙,我得亲自去府城一趟,一来当面道谢,二来探探府城的风声,顺便摸清周永南的底细,知己知彼,方能防患于未然。”
他心中自有盘算:此刻直接杀了周永南,他与叶家村定会成为首要怀疑对象,暂时动不得。但
这笔账不能就这么算了,到了府城,正好找机会“收回”些利息,若是能找到周永南的犯罪证据,那便再好不过。
叶海一听,连忙劝阻,“府城凶险万分,周永南定然在那里布下眼线盯着,你一个人去太危险,我跟你一起去!”
“我也去!”叶山、叶柱等人纷纷请缨,神色坚决。
叶笙摆了摆手:“不必。人多反倒扎眼,我一人独行更稳妥。我走之后,村口值守须加倍小心,若有官差或生人靠近,先稳住心神,切记不可莽撞行事,一切等我回来再做计较。”
众人知晓叶笙心意已决,只得应声散去,各自归家收拾残局。
田埂上的喧闹渐渐平息,日头斜挂在西山头,余晖洒在田垄间,将人影拉得老长。
叶笙牵着叶婉清,身后两个小闺女紧紧拽着姐姐的衣角,一路快步往家赶。
刚推开院门,几人皆是一愣,心头骤然一沉。
院子里早已是一片狼藉,装粮食的竹编瓠瓜饭桶与布袋被尽数扯开,雪白的大米混着糙米撒了满地,连墙角风干的瓠瓜水壶都被踩得稀烂;
墙角摞着的干柴翻倒散乱,半封闭的柴火灶被整个掀翻,铁锅歪在一旁,锅沿磕出了好几道豁口;
屋门的木栓被劈断在地,屋内的木箱敞着大口,衣物、杂物被扔得四处都是,连平日里舍不得用的油纸与箬叶都被踩得污秽不堪。
叶婉清的眼眶瞬间红透,声音发哑,带着抑制不住的委屈与愤怒:“爹,他们……他们太过分了……”
两个小闺女望着乱糟糟的家,小脸涨得通红,紧紧攥着小拳头。
叶婉柔拽住叶笙的衣角,带着哭腔道:“爹,咱们的东西……”